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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妈妈在河边生下我。我的丈夫在自己的村子里被人烧死了。我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
我是一个吉普赛女人。我的名字叫萨比娜。如果我的公公要求,我也可以跟他干,他老了,时日不多。村子里的人都说我是坏女人,可是他们喜欢我。我在巴黎当过舞女,后来一个人回来了,学会了一点法语。我不穿内衣,撩起我的裙子就能看见我的身体,其实女人都是这样。我喜欢抽烟。
那天,好像是丈夫被抓的那天;公公带回来一个法国男人,他说那是上天赐给他的。其实那个男人只是想在这里找到他听过的音乐,他说是他死去的父亲带回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他给我听,我听出那是吉普赛人的哀乐。他那一脸陶醉的神情令我厌恶,他就是这样喜欢着他所谓的喜欢,全然不理会这“喜欢”中包含的悲伤。
我抽烟,我拾柴,我用鲜花洗澡。等待我的丈夫从狱中出来,然后又被人烧死。
我的公公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乐师,他拉小提琴的姿势有点不对,还好这不妨碍音乐的美丽。我们就是靠买音乐来养活自己的。有钱人的节日就是我们的好日子。那时,我们也穿上干净的衣服,我们带上自己的乐器,还有歌声和舞姿。我们坐上各种各样前来接送的汽车,我们照例会在路上呕吐一番。我们总是习惯自己的马车还有车窗外的空气。我总是随行的舞女之一。
不过我不会唱歌给那个法国人听,也不会跳舞给那个法国人看,他是陌生人。他要找他父亲临终前所听到的哀乐,他疯了。好像追求悲哀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情。
我跳舞的时候确实快乐,尽情的放纵自己的身体,做爱一般恣意放纵酣畅淋漓,就算是为了赚钱就算是被人娱乐,又如何呢。我的快乐就是来的简单来的贫贱。我有我的音乐,我能随乐而起,而我身旁的很多有钱人都不能,他们只能看,只是看。那时候我总是特别开心,我总会露出微笑,眼睛闪烁着光芒,每个迎面而来的人都觉得友好。我就是这样在跳舞之后对他微笑的,并且,还说了话,用柔和婉转的法语。这是一个不好的开始,这意味着以前所有所有的距离和设防都如冰释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又有一点开心,好像前面的预设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的。
冬天过去了,冰雪消逝;草木迟迟没有发芽。他在我们这里待了很久,他甚至学会了说我们的话。他依旧在找他想要的音乐。走访了很多地方,一个一个的村子,一个一个的乐手。公公总说他知道,他确实知道那首歌曲,却是不那么容易唱出来;其实他是不想让这个法国人离开。公公没了儿子,想找人代替,法国人如同天赐一般随他而来;我们怀疑过,拒绝过,嘲笑过,奚落过,最后还是接受了,习惯了。他比我们坚强或者顽固,抑或我们太好客太顺从,迫于公公的威严。
我陪他寻找他想要的音乐,我知道他找不到,没有合适的时候,那东西就只能埋在心里。有一次,我和他听一个女人唱道一个悲惨的故事,结果他笑了。我流着泪,望着他,虽然他笑得也很单纯。
我的丈夫回来了,公公的儿子回来了,村子的支柱回来了。我们都跑出去迎接他,当他是我们的福音。我对他的爱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好像又回来了。
我和陌生的法国人在河边做爱,在妈妈生下我的地方,然后我们在树林里赤脚裸奔,快乐。
公公带着乐队去有钱人家做乐,乐曲一如既往的欢快,只是我没有去,不过气氛依旧热烈。
丈夫去酒馆讨还血债,那个送他入牢的人被他杀死。然后他被那帮人烧死在自己的屋子里。
烧掉的还有我们的村子。我们的女人和小孩哭喊着跑进树林,什么都没有拿,也没有回头。
我和他回到村子里,眼见的只是一片废墟还有丈夫烧焦的尸体,我坐在地上哭泣,除了歇斯底里我什么都不会干,我忽然想起了陌生人要找的那首歌。
——是他找到的,还是他带来的。
我开始唱那首歌,旋律优美,饱含悲伤,他望着我。我们哭了。
他用我们的方式,埋葬了他收集来的,所有关于我们的音乐。在路上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洒了酒,还跳了舞。隔着车窗,我对他的仪式微笑。他将带走我,反正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我将为他唱歌,我将为他舞蹈。
改写自电影《只爱陌生人》

2003-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