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斯底里症、“纯洁的心灵”与性
对一个没有经验的女孩子来说,决不会有令她堕落的危险。因为没有性生活的知识,甚至在潜意识中也没有的话,是不会有歇斯底里症状产生的。而一旦有歇斯底里症状产生,就不会再有父母亲或师长所谓的“纯洁的心灵”存在。
——弗洛伊德《少女杜拉的故事》
1900年10月14日,弗洛伊德写信给他的好友弗莱斯,提到他得到了一个值得记载的病例。“这些日子过得很愉快,我有一个新病人,她是一位十八岁的女孩。这个病例为我开启了无数智慧之门。”1901年1月25日,弗洛伊德给弗莱斯的另一封信,提到上述病历已完成。他说道,完成了这次治疗并整理完这一病历之后,他已经精疲力尽,“我终于感到自己需要吃点药。”为了治疗和研究这个病例,弗氏自己都要成为病人了。但,这一病例的主人翁乃是一个被称为“杜拉”的女歇斯底里患者。
实际上,这个病历并没有完全完成,因为杜拉坚持拒绝再接受治疗;弗洛伊德的研究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从遍布全书的弗氏“道歉”和“假设”来看;对于这样的结果,其实是留有遗憾的。所幸的是,这三个月的治疗所提供的讯息已经足以支持弗氏心目中,关于潜意识幻想的模型;这也就无怪乎弗洛伊德一遇到杜拉,就忍不住要欢欣雀跃了。
无论弗氏出于何种目的记下这个病历,并将之发表;对于我而言,却是把这本书当作一本小说来读的。这本围绕两个梦而来的小书,确实具备一切引人入胜的小说元素,比如足够吸引人的女主人翁杜拉,因为恋父情结而引发的暗潮涌动的家庭关系,而且父亲的第三者和杜拉的情人正好还是夫妻关系,以及其他添油加醋的小人物比如家庭女教师,女主人翁的表姐等等,情节复杂,人物繁多。这一切就如同一项项病症般,条分缕析的体现在杜拉的身上;并且被弗洛伊德描写的跌宕起伏,悬念重重。唯一让我觉得有点饶头的,就是他长篇大段的心理描写。这种心理描写既不同于茨威格的细致入微,也不同于苏轼的大刀阔斧,更不像茂盾似的直抒胸臆,弗氏风格的心理描写准确地说应该叫做:潜意识再现。
他把主人翁可能会想但绝对不会说的内心活动掏得一干二净,并且分门别类的装进了小试验瓶里。杜拉玩弄的小荷包被贴上“女性生殖器官”的标签,烟草味表示“对吻的渴望”,钥匙是“阳性器官”的表征,呼吸困难意指“性高潮”……套用中国的老话说:这小妞子是发春梦了。想到这里,我不由暗自庆幸,幸亏弗洛伊德不知道贾宝玉做过什么梦,否则非把我们的精神分析导师乐得癫狂致死不可!只是我又疑心,也许还是杜拉的故事好,这样一个不完整案例恐怕能够留有更多的空间给弗氏来发挥吧……总之,一切与“性”有关。
那么,我们的这位美女病人又是缘何因性致病的呢?弗氏说:“引起歇斯底里症状动机的原因,一是被压抑的正常性活动,二是潜意识的性变态活动。”按照顺藤摸瓜的逻辑,我的理解是:首先有正常性活动的需求(就是一个人长到了生理年龄),这种需求却不能满足(原则上初、高、大学生不能做那事),所以被压抑,既然不能做那就想呗,于是转化为潜意识(发春梦),最后极端化,便是性变态了。上句话中,除了后两段,绝对是我们这个种群的普遍规律。简单的套用弗氏理论,大概每个人都具备歇斯底里症状的动因了。当然,即便你到了性变态的阶段,也不用灰心失望,因为弗氏又说了:“我们每个人在他自己的性生活中多少有一点逾越——有时在这个方向,有时在那一个方向——一个为正常标准所规定的狭窄范围。性变态就其感觉层面来说,既不是野蛮,也不是退化”。既然什么都不是,那就坦然接受吧。除非影响到身体,成为生理的疾病,比如我们的杜拉,开一点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药就好了。事实证明(如弗氏所言),杜拉断然拒绝神经治疗之后,也顽强的活了很久,而且还与一位自己的爱慕者结婚。
可是,这位真实存在的女子后来还是自杀了,就其原因,弗氏不假一词,不知道是不是跟他曾经偶然提及的一个词——“纯洁的心灵”——有关呢……
关于“后记”的后记
在买到这个本子之后不久,无意间在一个小书店里,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少女杜拉的故事》。因为那书店很小,又只是瞟了一眼,潜意识里便以为是跟风出了个盗版。后来在网上查资料,才发现,这个本子原来是太白文艺新出的,“弗洛伊德经典译丛”之中的一本,2004年10月第一版。该书的封面上标记着“最新引进 台湾全译本”,只是没有翻过原书,也不知道是“全”到什么地步了。既然手上已经有了一本,也不打算再买了。总之,出版图书最要命的就是撞选题,尤其是如此相似的本子,出版的时间又是如此接近,势必会在书市上来一场恶仗。
其实杜拉的故事并不长,小16的开本也不过一百来页,(所以手头这本添加了近乎和正文一般字数的后记!)我记得在以前出版的精神分析类丛书中,她向来不是什么重头戏,甚至都不出现的。但这一次大家却不约而同的看好她。回想自己买这本书的情形,大概是随手翻了翻书,脑袋里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精神病不是病,疯起来真要命(诸如此类的),为了验证自己终究到了何种地步,于是买来横向比较一下。也许,是像我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不幸验证了弗氏“全民皆病”的感觉;所以出版社乘机举个现成的案例,以便读者自我判定。
只是看完后略有失望,因为这本书更像是精神病分析少儿版,而非成人版;谈的多是孩子们的事情,为了强化主题,编辑还在书的后记中还补录了一篇荣格的《与一个小女孩的十二次接谈》,这个孩子才11岁,却因为爱慕男老师,便自以为乱伦而备感压抑,进而在梦中有所反映。不过,按照弗氏“草木皆性”的观点,这种表征也是男女老少皆宜的吧。
其实,看弗氏解梦还是蛮有意思的,不像中国古人,什么都来得直接,就跟麦兜的老妈跟麦兜讲故事似的:从前有一个小孩,早睡早起,长大后,他发财了;从前有一个小孩,晚睡晚起,有一天,他死了!
在这里举个例子:如果是梦到棺材,古人会解释说要升官发财了,大吉大利,然后收你几文喜钱,了事。换了弗氏,首先会想到棺材是“有空间性和容纳性的事物”,所以棺材就具备了女性性器官的象征性;然而,这口棺材最终是要放进坑或者穴的,从这个角度说,它也能作为“长形直竖之物”来理解,结果,这口棺材又具备了男性性器官的隐喻;那么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的性器官呢?弗氏会说:请听下回分解!如此这般,诱敌深入,整个解梦的过程简直比看福尔摩斯探案还要扑朔迷离。如果觉得这一段话比较难于接受,不妨看看后记中的《梦兆与象征》,弗氏把身边的大半事物都分了阴阳两类,只要一一对应,自己也能试着“解梦”了。
有趣的是,看了弗氏给自己解梦的案例《伊玛小姐的故事》之后,我又不由得深深担心起来:如果弗氏面对自己的梦,都还有N多的“迄今我仍不明白”,那么我面对自己的梦,又能明白多少呢?看来,还是一早醒来忘掉的好。
关于《少女杜拉的故事》及补充
2004-10-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