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ed in 小说 Leave a Comment

1
4月,北京又下雪了,而此前被重度污染了20天的空气导致雪花飘在半空中时已被玷污的不成样子,再砸到地上的就只剩下灰不溜秋的泥点子了。我带着雨伞,而且也不打算以后再接着用它,从容的走在街上,欣赏身边衣着光鲜的男女们落荒而逃的扭捏身姿,而逃到哪里都是人,从商店门口到地铁站口再到挑起的仿古屋檐,但凡能给人一点心理安慰认为可以避雨的地方都已无立锥之地,仓皇的人群奔走挤压,又毫无例外的承受着泥雪的洗刷。我敢说此刻只有躺在路边的乞丐和我最是神情自若。我从合作伙伴的公司出来,不打算回办公室了,直接回家,赶在下班的高峰期到来之前。这是入春来的第二场雪,那么气温一定没有该死的天气预报所言的18摄氏度那么高。早知道它不会准确,却又不可救药的每早都收听指导自己的穿衣指数,结果呢?冻得半死,还不知该去哪里投诉。我拉着衣领,握着散发着莫名气味的雨伞,走进地铁站,到处都是人,如果有能行走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鞋子,定然那里也站满了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他们在做什么,他们要去哪里……我正纳闷,一走神便踩到了某人的鞋后跟,一束鄙夷的目光投射过来,我条件反射般的道歉,向一旁躲闪,却碰到了某人的胳膊,一束责难的目光投射过来,我条件反射般的道歉,跌跌撞撞往前走,背包的肩带竟然缠住了某美女的长发,总之,一步走错了,剩下的节奏就都不对了,我几乎在成为众矢之的的情形中躲进了呼啸而来的地铁,先前由一把雨伞树立起的自信早已被一哄而上的脚步碾得粉粹。乘客随着列车的行进有节奏的晃动着,大多数人都昂着下颌,试图鼻孔朝天的呼吸点混浊的空气,个子矮一些的,则只能在无数的后背里侧脸相向,大口喘息。我不由往后缩了缩脚,以便前面的皮箱不会在摇晃中磕撞我的膝盖。我只是在想,这个空间里如果没有我,不是会宽敞些么。
回到家里,一个朋友打来电话,他想去印度,因为可以帮他寻票,所以联系也一点点多起来。他在上海,说,那边下着大雨,哗啦哗啦的,就像12个水龙头围在脑门上淌水制造的声效。
也是泥点子么?
还好吧。
那比我这边好。
也许。……情绪不高?
什么?
好像有一点。
哦。
怎么呢?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我犹豫了一下,毕竟我们还不是很熟悉。
问吧。
他既不鼓励也不反对很不在意的语气。
你有没有想过找死啊?
啊?……哈哈……
我是认真问你的。
我感觉对方被我逗乐了,且一点也没有察觉我提问的严肃性。
是啊是啊,他的口气里终于有了点郑重其事的感觉。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问这个问题。怎么说呢,我没有想过死,所以也没有想过找死。
可是我有想过。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
刚才?
回家的路上。
然后呢?
到家了,你正好打来电话,我问你问题,你笑话我。
对面又传来一阵笑声。
你笑什么?
你这样的人通常都不会找死。他终于严肃起来了。
为什么?
不是那个状态。他又开始轻描淡写。天天叫着找死的人多了,可是,大部分都不会真正去做,即便去做也往往在最后一刻放弃。我们这样的日报摄影记者,见得太多了。
嗯,你们是要拍到死人才算新闻嘛。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对方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路。如果找死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美女很上镜或者找死的方式有创新或者恰好和什么社会问题挂上了钩才会有媒体感兴趣,当然了,如果能够既成事实,就更好了。否则冲击力会减弱。
呵,难怪报纸网站天天给我们看这个。
不是你们爱看么?
……
我只有一次见过真正的找死者。他说。
去年夏天的样子,上海照例也是暴雨,报社忽然接到一个热线电话,又说有人跳楼了。正好我在那栋写字楼附近,所以就被派了过去看看。到那里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事情发生的非常快,当时,在场的人都不愿意就此说点什么,也许是被吓着了,或者只是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态度。我从18层楼的窗口往下看,对,就是她跳下去的地方,高层办公楼的窗户都不能全部打开,这里的也不例外,只能从下往上推开一个小豁口,一般人根本挤不出去,身材小巧的女子钻过去,大概也是需要点技巧的。那上面没有刮蹭的痕迹,事实上被擦拭得很干净,这里的保洁看来做得不错。从那里往下看,可以直接看到3层的露台,因为是上午,那里没有人,所以遮阳伞也没有打开,再加上下雨,桌椅没有摆出来,露台忽然变得开阔起来,栏杆处有藤萝长得很茂盛,恰到好处的保持着露台的隐蔽性。我赶过去看,尸体还没有被捋走,但四周被隔离带封起来,围观的人很少,因为下着大雨,血迹很快就被雨水冲刷殆尽,显得很干净,女子穿着浅色的衣裙,因为布料轻盈,被打湿以后浅浅的贴在身上,能够看见她的轮廓,不错的身形,只是,看不到她的脸。很多跳楼的人在最后一刻因为心理恐惧而背过脸去,她显然很决绝,是瞪着地面跳下去的,而地面那么硬,肯定会破相了。就像生日蛋糕不慎翻倒在地,“啪”的一声,碎了。蛋糕上最漂亮的那一层破损的最厉害……无论如何,她的背影还是很美丽的,从一定的高度看上去;在大雨里,周围的人都立着,小布点似的可以忽略不计,而她却是格外瞩目,感觉好象还活着,只是被定格了。例行公事,我拍了几张照片。有一张特写被报社登了出来,按说,这种直接呈现尸体而不做处理的图片是不适合直接拿来用的,毕竟还是感觉血腥。发刊几日之后,我忽然接到一个电话,问可不可以送一张那女子的照片给他。问他是谁,只说是她的同事。当时,我动了一点小心思,要求他告诉我她跳楼的情形,才把照片的电子版给他。他竟然答应了,说那天他在,一个办公室的,什么都看得清楚。
那天,她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么?
没有,很正常,实际上一直都很正常,正常的吃喝玩乐,说说笑笑,上班下班,有追求者有女伴。你说她缺什么?不,她什么都不缺,至少我们感觉她什么都不缺。我们是谁?她的同事阿。是的,我们只能从同事的角度来看。她那天穿得很好,但是跟平常一样,既没有特别打扮也不不显随意,总之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她按时上班,和同事们打招呼,她还特意给自己泡了一大杯柚子茶,够喝半天的。她给上司复印了文件,对,她是上司的助理。不不,没有那种关系,因为那也是个女人。她们的关系看起来也不错。然后?嗯,她复印好了文件,拿进上司的办公室,然后出来,要经过临窗的走廊才能回到她自己的位置,是的,她走到一扇打开的窗口稍微停了一下。她以前也这样,你知道大办公开间的空气总是不怎么好,尤其是下暴雨的时候,女人们一般喜欢在窗口透透气,因为室外走廊都变成了男人的吸烟室。她站在那里,对着打开的窗户,轻轻扇着一只手,似乎想把潮湿的空气招呼进来,她还跟碰巧经过的同事笑着打招呼。她还跟我打过招呼呢,(说到这里,他眼睛一亮),但我很快就侧身而过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隔着毛玻璃做成的隔段,能看见她还站在那里。其实,时间并不长。她自然的伸出手推了推窗户,感觉打开到最大的限度。她忽然轻巧的蹦着坐到窗台上,有人想要跟她打招呼。她利索的搂起裙子蜷起双腿,一转身,两脚便垂到了窗外。有人向她走过去,大家有点懵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看上去还是很悠闲的模样,让人觉得挺正常可又有点异样。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就在那一刻,她滑下去了,对,不是跳下去,而是像小孩子滑滑梯那样,“吱溜”一声就下去了;也许,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咚”的一声砸到露台的声音也没有;是雨声太大了,她的一系列动作都被调成了静音;或者……都是我的幻觉?反正看到了也跟没看到一样,听到了也跟没听到一样,好像死掉的人是我。你说我被吓傻呢?不,不是,我没有被吓到,只是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找死的人为什么不是我。你说也许是意外?现在想想,我觉得她是有备而来的,动作如此熟练似乎已经演练过很多次了,你见过这样轻车熟路找死的么?我没有见过,我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你把照片带来了么?我说完了,你是不是很失望?没有什么故事,我没有隐瞒你,所有的戏剧性都被你们这些人掰开了揉碎了榨干了,其实真相只是那么点没有味道的渣滓。如果不是因为她死了,我也不会想那么多……我挺好的,有工作有房子有老婆未来还有孩子……可是,奇怪……我忘不了她,我竟然是她生前最后一个笑着说了声“嗨”的人。
你以为她是在招唤你么?我笑着把刻有照片的光盘递给他,他哆哆嗦嗦的接了过去,思绪还沉浸在自己的语境里。我不相信他还会有勇气看这些照片,而我只是兑现了与他的诺言。

2006-0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