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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塔尔寺的班车,由八年前的小面包车,变成了如今的大客车。至于是否还是从前的那个车站,我却记不得了。一早便坐上车,找到离门比较近的位置,以为上下方便,等车开起来的时候才知道,一阵阵风往里面灌,在那个座位上,出奇得冷。就像其他地方的旅游车一样,这里也是需要等到客满才走,至于发车时刻表,只是拿来做参考用的。上车的游客很少,却是卖小食品、烤红薯、报纸、杂志和地图的小商贩们络绎不绝。直到一群学生上来,我们才终于发车前往塔尔寺。
山路似乎比记忆中的好走了很多,沿途经过的村镇,在道路两旁也建起了崭新的房屋,我们的客车在离塔尔寺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前面正在修一座城门,那也是记忆中没有的。看到它,我竟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曾告诉同行的朋友自己来过这里;而现在,却连该往哪里带路都不知道了。只好随着人流往前走,穿过两旁商铺林立的街道,穿过还在装修的城门,终于看到熟悉的那一幕:八座白塔一字排开,还有一座兼卖票和旅游纪念品功能的门楼。不少身着藏族服装的女子在门楼周围游荡,遇到游客,会毛遂自荐的要求当导游。其中一位也问过我,她索要的价格颇高,我拒绝了。根据以往经验,可以在重要的景点处跟听其他导游的讲解。
塔尔寺也是修筑在山谷之中,却没有如拉卜楞那般平坦的谷地,很多建筑修着修着便跑到半山上去了,尤其是后期扩建的僧房。在拉卜楞寺,所有僧房都底身俯首于重要庙宇,如众星捧月一般;而在塔尔寺,位于谷底的重要经堂则被四周连绵而起的房舍围绕着,如一朵刚刚绽放的莲花。塔尔寺所依托的那座山,也恰好叫做莲花山。
不知为何,佛教与莲花渊源颇深,也许是为暗合佛祖释迦牟尼降生之时,下地走了七步,每一步都生出一朵莲花的典故。虽然,关于塔尔寺的形象不过是我的联想,但它的存在也确与一人的降生有关,即格鲁派的创始人:宗喀巴。
在公元14世纪,即元末明初的时候,无论是佛教中的显教,还是密宗,在藏区都陷入了低潮。大多数僧侣都忽略了严格的寺院法规,也很难达到灵修方面的成就;而那些修炼密宗的,也只是专注于形式而少关心意义。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宗喀巴那循规蹈矩、绝不越等的行事方式,反而将藏传佛教从腐败混乱的泥沼中拖曳出来,而格鲁派也由此奠定其在佛教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没有人知道宗喀巴的模样,各类宗教历史典籍中,也鲜有描绘;但在各色大小的格鲁派寺庙里,都能看到宗喀巴的造像,身形和面貌大致相仿,细看之下又都不相同。不过他的身旁总放着文卷与宝剑,那是文殊菩萨所持之物,据说宗喀巴就是文殊(代表智慧)的化身。
八重宝塔下,熙熙攘攘的游客在拍照留念,而年岁大一些的藏族阿婆则迈着有条不紊的步子,绕白塔转圈,偶尔还会把额头轻触在围绕白塔的铁栏杆上,喃喃自语。记得以前是没有栏杆的,大概又是为了保护文物,拍照的人总是觉得碍眼,而转经的人似乎并不觉得这栏杆妨碍了她们与佛祖的沟通。
1357年,宗喀巴在青海西宁以西约七十余里的地方诞生,在割断他的脐带时,落下了一点血。在落血的地方,长出了一棵旃檀树,树叶上有狮子吼佛像和文殊无字真言。树木越长越大,叶子越来越多,真言与佛像也越来越多,于是这里被称作“古布”(十万身即十万佛身)。而塔尔寺的本名正是古布寺。
不过,除了这一渊源,宗喀巴与塔尔寺便再也没有什么干系了。虽然大部分旅游介绍上说,是宗喀巴的母亲得到儿子的授意才围树、建塔,进而慢慢形成寺庙的。然而再深究下去,便知那份授意,不过是宗喀巴决定永留西藏时,为了安慰母亲,而送去的一张自己的像。当她看到时,那张像亲切的喊了一声“妈妈”。因这个奇迹,母亲也就十分安然了。母子俩谁都没有提及那棵树的事情。虽然母亲也是儿子的信徒,但缠绕其间的亲情却是难以割舍。也因这则传说,心里一直感觉塔尔寺是座很温馨的寺院。
至于砖塔的修葺,也许多半是信徒所为。直到1560年,高僧仁钦宗哲坚赞于砖塔旁建一静房,聚僧坐禅。17年后,再建弥勒佛殿一座,塔尔寺才初具规模。而此时,据宗喀巴圆寂已有159年了。
为了宏道,活佛总是率先奉献出个人与家人,这种宿命似乎从佛祖起,便已奠定基调。我曾十分醉心于寻找那棵因脐血得来的树,而看到的只是一座老迈的银塔,伫立在香火萦绕的大金瓦寺中,镶嵌着绿松石和各色珠宝,从1357年至今的积累,由最初的砖塔包嵌成现在的大银塔。并非节假日,这里依然人头攒动,只能随着人流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移,到了正殿也无法长时间的驻留,大殿外磕长头的青石板上,已经深深地凹陷出两条印迹,我发现这里磕长头的多是女人,或老或少,或传统或时尚,但其目光都一样的专著而虔诚,莫非她们能够透过层层包裹的银塔看见里面的那棵旃檀树?
塔尔寺的布局乍看上去杂乱无章,其实沿着河沟往里走,两旁所见便是其主要的经堂建筑。这里是安多区另一处能够授予格西学位的寺庙,塔尔寺的格西学位分为两等,即“噶居巴”和“然坚巴”。虽然如此,这里却察觉不出一丝学习气氛,往往遇见最多的就是游客,其次是朝拜者,僧人最少。也许是距离西宁较近的缘故,这里不经意间成为了外人接触藏传佛教的首选之地,导游也是从这里开始给游客们上第一堂藏传佛教课:如何用藏人方式参拜佛祖,如何称呼佛祖,宗喀巴是何人,庙堂里的装饰又代表了什么,该如何上香、请愿、还愿……只是不知这一套规矩又能在中原来客的心中驻留多久呢。
避开纷扰的人群,我和同伴顺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看看那里还有些什么,由院落围绕起来的僧房,其入口的大门敞开着,看门楣上的木雕,似乎已有些年头,曾经的彩绘了无痕迹,雕刻的线条磨损殆尽。没有人看门,我们悄悄走了进去,青砖铺地的院落收拾的十分干净。穿过二进门,便是一方四合院,正房是一座两层楼,似乎有些歪斜,用一根大木柱抵着一边,梁上的木雕非常好看,我们旁若无人的拍了些照片,却在要离开时才发现在一间偏房的窗边坐着一位老僧人,他认真翻看着一叶经书,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并没有察觉有旁人在。我们悄悄走了出去。随后经过的几处院门,已有工人在翻新门楣,色泽艳丽的彩绘显得格外醒目。
在小金瓦殿的门口,一位年轻的僧人忽然拦住同伴,指着他胸前的相机说,“好相机!”同伴笑着说,“莱卡M7?”“就是,就是,莱卡呢……”僧人也笑了,说,“我也喜欢拍照片。”他好奇的望着那台机器,同伴便取下来递给他。僧人习惯性的做了一个合十的动作,然后接过相机,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开心的举着机身,从取景器里观望自己所在的寺院,时儿往东时儿往西,看上去对这玩意儿并不陌生,但他始终没有按下快门。过了一会儿,他把相机还给了同伴,我问他,他平常用什么相机拍照。他比划出一个方盒子,做出一副俯视取景的样子。“是120?”我问他,也不知他是否真的明白;僧人依旧是那副笑容,快乐的点了点头。
八年前,能有这样的沟通,似乎还很困难。那时的年轻僧人很多,似乎远远看见外来的人,都会露出灿烂的笑容,遇到的时候,我们彼此说一声“扎西得勒”,便再也说不出什么了。抑或是指着自己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指着对方,他便也报出自己的名字,大家相互大喊着对方的名字,便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同行有一位学长是学习日语的,听说以前日本人来这里的很多,或许僧人们能够听懂几句日语,于是便用日语对说,结果是,刚说完“空你奇瓦”(你好),紧接着便只有“萨扬拉拉”(再见)了。当时的经历也颇为有趣,大概真正能够读懂的,也只有勾肩搭背留影时,那张一样坦诚的笑脸了。

2006-1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