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这些年来,塔尔寺香火颇旺的缘故,院区内到处大兴土木,有一栋非常宏伟的经堂正拔地而起,细看之下竟是一座水泥砖石的建筑。传统的建筑材料,在与时俱进的现在,慢慢被淘汰了。一切即如事实,而心中的某种,却潜藏着遗憾。可是谁又能说在城市里司空见惯的建筑材料就不能运用于山野中的庙堂建设呢?想必新时代的神灵们寄居于钢筋水泥中,也不会感到有何不适吧。
所幸有些东西是无法被替代的,比如堆绣,比如壁画,比如酥油花——塔尔寺的酥油花尤为出名,甚至单独辟出一间庙堂来陈放。穿过崭新的院门,经过长长的石道,高高的石阶,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一幅高大的玻璃框中,摆着一丛规模宏大的酥油花。那是去年制作的,等到今年新的酥油花制作出来时,这一丛将会被毁掉。比较起壁画和堆绣,这是一种短命的艺术。所幸是短命,酥油花给人的感觉总是远比前两者绚烂,少了些负重,多了些诙谐。看着头大身小神采各异的小人儿,还有层层叠叠色彩夸张的大丽花,便能想象出他们在僧人的手中诞生时,那种喜悦与纯粹之情了。
顺着山谷右侧迂回而上的石阶走,便能到达班禅行宫,据说班禅来塔尔寺时,便在这里休息。平日里没有人住,也没有重要的造像,朝圣者和游客上来的并不多。不过在这里,可以俯瞰塔尔寺的全景,大金瓦殿和小金瓦殿的屋顶会显得格外瞩目。宽大的露天平台上,有个商人支着架子做出租藏族服装拍照的生意,真不知为什么他会选择这样一个门庭冷落的地方。而一家藏人,席地而坐,女人给孩子和男人分发食品和水,看上去如家庭野餐一般。三两个僧人盘坐在自己的禅房里,借着太阳的余光,默默诵经。离开了塔尔寺的“繁华”地带,才发觉这里的幽静一如既往。
空谷来风,却让我又想起了少小离家便一去无回的宗喀巴。他并非从来没有回望过自己的故乡。二十岁那年,他应母亲的召唤,启程返乡,东行到墨竹拉拢地方时,忽然反思自己何必如此,这本来就不必要,于是心中生起强烈的厌离心,想立誓决不返回自己的家乡。就是这样,他当即下定决心,把依恋母亲等亲情看作是世间轮回的铁链,应当抛弃。以为在断离贪爱之后,就应该感到愉快和平静。没有人知道,宗喀巴是否因此而得到了永远的平和,比较起嘉样活佛的落叶归根,宗喀巴的意念要决绝得多,或许,这也是他能够得如是之大成就的原因。然而有趣的是,宗喀巴一生有很多个名字,却只有以出生地“宗喀”作为称呼的最为著名,“宗喀巴”翻译过来就是:青海西宁以西约七十余里的地方的人(“巴”表示哪儿的人)。
也许,宗喀这个地方,因其特殊意义反被宗喀巴所遗忘;而塔尔寺,却用了他的一生一世在缅怀这位不再思家的游子吧。
从塔尔寺出来,绕过门楼,发现先前的空场地已变成了一片商业街区,等待旅游车发车的游客都会在这里逛逛,卖牦牛骨梳子的,卖廉价仿藏族饰品的,卖难辨真假的皮货的,卖各种宗教用品的,门店林立,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似乎生意还不错。我和同伴在寺院里逛了大半个时日,此刻已是饥肠辘辘,于是找了一家面馆,各自要了一碗面。邻桌的是一群出来游玩的年轻男女,穿着汉族时装,甚至染了一两缕黄头发,却说着地道的藏语,女孩们眉来眼去,似乎正说着闺中密语,却又故意漏出一两个词让旁边的男孩听到,那男孩子的脸便是红一阵白一阵,显得十分可爱。同伴借着等饭的空闲,整理着自己的背包,相机胶卷诸如此类的,需要收拾妥当。在西宁的行程,将随着对塔尔寺的告别而结束。而此后的旅途,简单,直接,去格尔木,去拉萨,去宗喀巴的留守之地……
格鲁六寺4—-塔尔寺(下)
2006-11-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