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ed in 游记 Leave a Comment

出发之前,就曾有朋友告知说,带一本书去色拉寺吧,躺在太阳下看书,舒服得很呢。于是在心中,便留下了色拉寺恬淡悠闲的印象。
色拉寺离拉萨市区很近,我和同伴分别租了一辆自行车,拿着一份拉萨市地图便出发了。也许是在此之前曾在甘南青海待过一段时间的缘故,进藏之后,并没有发生设想之中的高原反应,吃得好睡得好,便是现在迎风蹬着自行车,也没有觉得辛苦。当地的藏族女人似乎也很害怕阳光的灼晒,总是带着一顶白色宽边的太阳帽。她们身着汉族服装,在我们旁边灵巧地蹬车,看上去颇像内地的上班族,赶着点去办公室。对于初到拉萨的人而言,这里城市化建设之迅猛,实在有些令人瞠目结舌;也许是大家只想留下臆想中的圣城形象,而那种描述却将现实的改变屏蔽在外了。在临近色拉寺的一段公路旁,两边都伫立着崭新的别墅,非常时尚的房屋造型,只是偶尔在门窗的装饰上点缀些藏式风格,还没有人入住,看上去空荡荡的一大片。在中原如火如荼的房地产开发,也没有放过这海拔最高的一片土地。再走的远些,会经过一大片田地,靠近公路的一侧被修葺一新的铁栅栏围住,但见麦浪随风波动,层层叠叠,丰硕无比。拉萨河谷因其优越的自然地理条件,早在公元7世纪,便成为吐藩赞普松赞干布的统治中心。兴起于雅隆河谷的悉补野部在其首领松赞干布的统领之下统一高原各部之后,建立起吐蕃王朝政权,定都逻些(即拉萨)。进而才有了我们所熟知的文成公主进藏的故事,也有了如今依然能够看到的大昭寺和小昭寺,西藏一千多年的历史依然在现世中和缓的呼吸着。
色拉寺建在拉萨北郊夺底沟色拉乌孜山脚下,据说这里四周的岩石山川也呈现出八种瑞相:后山中间的突起处像胜幢的形状,其山右侧呈右旋海螺形,再右曲桑山间的后山为伞状,右面纽吾的山侧面片石好似金鱼对游……我们来到山脚,从宽阔的水泥马路分出的一条石板道向山中延伸开去,两旁茂盛的树木让人眼前一亮,刚刚习惯了高原山脉的青黄,再次看到一片翠绿连天,心中真是不甚诧异。据说,色拉寺兴建在一片野蔷薇花盛开的地方,故取此名,因为野蔷薇的藏语发音为“色拉”。只是这片林木并不是野蔷薇花。
西藏寺院的门票定价都较高,比如色拉寺的价格为60元,差不多是淡季时普通双人间一天的价格,而这种定价仅针对游客,也难怪很多旅行者都会想方设法的逃避购买门票。我们属于比较老实的那一类,交了钱,把自行车锁在寺院门口,便进去了。石板路的右边立有一座白塔,围绕着白塔是一圈转经筒,很多藏人在此转经,也有累了的人坐在路边设有的板凳上休息;而在路的左边,便是一座座两层楼的僧房,石头垒筑。我们随便进入一座围合式的院落,院内种满植物,二楼晾晒着袈裟,没有僧人在。这里是一群麻雀的天地,顺着敞开的门一直走下去,过了良久才发现自己已经偏离“正道”,走出色拉寺的地域了。只好又原路折返回来,看来,在这里要找到旁的入口,真是不难。
寺院内非常安静,走在我们前面的一位僧人似乎是到此云游的,手中拿着摄像机,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一一摄录下来,非常专注。结队而行的藏人,总是手拿一个保温瓶,里面装着液态的酥油,形色匆匆的在每一个院落里走动,遇见设有转经筒的地方,便顺时针走过,遇见设有佛堂的地方,便跪拜佛祖,然后在酥油灯里添上些酥油。色拉寺依山而建,有些建筑从前面看是两层,转到后面再看便只是一层了,非常有意思。记得穿过一间供奉观音的佛堂,见殿里正有人打扫,迟疑片刻,打算不进去了。谁知被里面的僧人看见,便对我们招招手,示意进来。我们走过去。僧人站起身,拿出一根长长的木棍,木棍的两端被布包裹,僧人将木棍的一端抵在观音的莲花宝座上,而将另一端抵在同伴的额头上,口中朗朗有词,随后放下木棍,拿出一瓶,示意同伴伸出手,随即倒了液体在同伴的掌心,同伴便喝了下去。我也如法炮制,照做一番。其实我并不信佛,而佛祖的祝福却是一视同仁,不问来者何人。
闲逛到中午时分,发觉寺院中的游客忽然多了起来,甚至有些旅游车直接开进了院里,带着团标的内地团客和拿着各种摄影器材的外国游客渐渐集中到一个院子里,围坐在花坛边上,等待着。打听之后才知道,他们都是专程过来看色拉寺的辨经。色拉寺的可看之处,何止辨经这一种;但不知为什么,这里的辨经却成了标志性的旅游项目,很多游客仅为此而来。大约午后两点,僧人陆续从各处汇集于此,低年级学生坐在中间,而高年级的围坐四周。这时间的辨经是低年级的学生寻找高年级的辩论,以此提高自己的思辨水平。所以他们对师哥的态度非常谦逊,先将袈裟一端悬提到对方,表示敬仰并乞请。师哥们则会拍手表示欢迎和热情。礼仪完毕,低年级学生把袈裟重新披肩,则意味两人结成对子,随着声声呐喊,辩论正式开始了。这时,年长者先向年少者提问;年少者回答后,年长者再次提出质疑,一问一答,逐渐深入。这种形式在藏语里叫“打姆夹”,而这种寺院里的集体活动,统称为“曲扎”。由于辩论双方都是用藏语交流,我们一点也听不懂,但却可以从他们的表情神色中感觉到他们的认真和专注。游客们起初还是在周边坐看、拍照,时间长了,便走到僧人当中,随意取景,并不介意自己可能会打扰他们。甚至有人为了拍摄全景而站在院内的石凳上,但很快被在一旁监管的僧人请了下来,那里是上师讲课所坐的地方。午后的辨经,只是僧人一天学习中的一个环节而已。早上,他们会有讲经活动,叫乔“曲扎”;晚上也会有“曲扎”的辩论,但与午后的那场不同,晚上辩论双方由学监当场决定高低,所用的经典也不同。
曾到过的几处寺院里的辨经场所,都是无一例外的绿树成荫,碎石铺地,有的僧人直接席地而坐,有的则自己带着蒲垫。树影之下,光影斑驳,杨柳的青绿,袈裟的朱红,石子的灰白,合着徐徐清风与铿锵有力的哼哈之声,整个身心都随之慢慢滑入了另一段时空。
辨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院内再次恢复了宁静,沿着石道往上走,便可进入寺庙的核心区域。据说色拉寺存有的金刚佛像上万座,而唯有一座马头明王金刚像最珍贵。他在四层吉扎仓的护法神殿里面,进大殿直走,经过一排小殿,最里面的就是。也许到这里朝拜的人太多,僧人们用布条拉出一条专用道,标明入口与出口,进入殿堂的游客和朝拜者渐次挪动着脚步,在快进入小殿门口的地方,摆放着一排桌子,桌面上放着的护身符,据说是色拉寺的僧人手工制作,并且开过光。不少人请过来,直接带在身上。进入小殿之后,更觉拥挤,好不容易才绕到马头明王金刚像的一侧,再随着人群来到他的身后,然后来到另一侧。在那儿,朝拜者等待着在一位僧人的指导下,将头伸进雕像下的一个小神龛里面,用头接触那个雕像的基座。这一系列动作结束后,僧人熟练的将完成仪式的人请出去,以免使空间狭小的殿堂更加拥堵不堪。在昏暗的酥油灯光下,我还来不及看清这位金刚的面目,便被人群挤了出去。而我的同伴则按照藏人的方式将头伸了进去。出来之后,他告诉我,那感觉很像把头伸进母亲的子宫中。“里面软软的,还留有朝圣者带来的体温。”
色拉寺算是拉萨三大格鲁派寺庙中最为年轻的一座。1418年,宗喀巴的徒弟佳勤曲接得到师傅的授意,在拉萨近郊建立色拉寺。也有人传说,该寺在奠基兴建时下了一场较猛的冰雹,因为冰雹的藏语发音为“色拉”,所以该寺得名色拉寺。而佳勤活佛的继承人在色拉寺是二世、三世达赖、一世班禅和五世达赖。在五世达赖之后,这里的法台传统都由各代达赖转世所控制。虽然如今所见,色拉寺好似一片悠闲之所,距离拉萨市区也很近,但这里却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宗教传承核心之一。
感觉色拉寺的规模并不是很大,无论朝哪个方向走,走不很远,就到头了;但看上去还离色拉寺的转经道很远,其间的建筑有些已被弃置,在一个边角的院落里,我们遇见一个在玩泥巴的小男孩,他不会说汉语,穿着破损的汉族衣服,却热心拉着我们走进院中的一间佛堂,里面供奉着宗喀巴的塑像和印有一双大脚印的黄布,他指了指塑像,又指了指脚印,似乎想说,那是宗喀巴的足迹。佛堂的木地板虽因年久而退变成暗褐色,却被擦得干干净净,泛出柔和的光泽。孩子虔诚的磕了三个头,然后带着我们出来。走出佛堂的霎那,对面房子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美丽的藏族女人站在那里,因不期而遇,她流露出羞涩的一笑,招呼孩子过去。看上去那是住在寺院里的一家人。
天色渐晚,我们打算离开,虽然色拉寺的天葬台还没有去,以及那条似乎可望而不可及转经道;因为想着既然那么近,什么时候都可以再来啊。然而,却阴差阳错,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2006-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