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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哲蚌寺,已是此后一个月的事情了。同伴找了一群朋友去阿里,而我则一人在拉萨住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不想再走远了。每天早上九点起床,到旅馆对面的川菜馆吃一顿早饭:三个菜包子和一碗稀饭。后来熟悉了,那家的小姑娘总会多给我一点免费的咸菜。然后回到旅馆房间,看书,写一点东西。中午再去那一家吃一碗面或炒饭。下午洗澡或者找个网吧上网。傍晚的时候,日头不再猛烈而光线正好,便带上mju2出去打街,随便拐进老城的一条巷子,然后顺着七弯八拐,漫无目的的走,最终总会回到八角街上。顺时针合着人流走两圈。肚子饿了便就近找一家餐馆吃饭或者当街买一两块钱的炸土豆片,渴了便找一家甜茶馆要一壶甜茶或者酥油茶,随便哪一家,味道都很好,而其价格不过是玛吉阿米餐馆的一个零头。最喜欢看巷子里的菜市场,五花八门的新鲜蔬菜非常多,菜户们总是把他们打点的很好,胡萝卜、土豆和莴苣都切成丝摆的整整齐齐,我总是担心阳光的照射会让它们很快失去水分,可看上去它们永远都精神抖擞。还有贩卖各色调味香料的摊位,干辣椒根据不同需要被研磨成颗粒大小不同的粉状,分门别类规置在小口袋里,每每经过,都不由屏气凝神,生怕有那么一两颗跑进了鼻子里。也许是因为管制的原因,原来听说满大街都是的放生狗如今却一条也没有遇到,倒是经常看见戴白帽子的藏族女人牵着趴儿狗在遛街。在离拉萨清真寺不远的地方,曾看见一只放生羊怡然自得的散步,肆意啃食菜户的青菜,也不用担心会招人驱赶。巷子里的很多民房已将一楼改造,开发“底商”经济,靠近八角街的大部分铺面都是售卖旅游类商品的,再远一点的则是兜售日常用品和宗教用品,另一类出现较多的是桌球室,房间里多用毛主席和达赖喇嘛的肖像画做装饰。真不知这两位伟人是在这里保佑商家的生意兴隆,还是保佑玩家们多多进球才好。还有更多的民房被拆掉,然后在原地修出更高更时尚的钢筋水泥结构的房子,虽然外观还留着一点藏式风格,但骨子里的味道却早就变了。因为已和某些商家混出个脸熟,见我的时候,他们再也不热情的招呼着卖东西了。小孩子们一看见mju2便会积极的要求拍照,见我按下快门,便跑过来,自己翻看相机的后背,大概很多游客都是这样来满足孩子们的好奇心的,可惜我这个是台传统相机,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孩子们却也并不失望,嘻嘻哈哈的跑开,或者很快便找到了新乐子。而坐在路边排成一排的化缘僧人,总是很开心的唱歌,而无论面前的纸币有多少……便是这样,每天让这杂乱无章的琐碎细节装满了两眼,可也还是看不够,每次走在狭长的巷子里,又会发现很多不同的事和物。而时间也在这不知不觉中慢慢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为何那时,自己看一切都感得如此美好。
同伴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路的收获与疲惫。他已和同车的朋友混得很熟。中秋的夜晚,都在他乡,大家聚在一起,热络的吃了顿团圆饭,在龙达觉萨旅馆的露台上,用头灯和蜡烛照明,有认识的人,而更多人似乎只是一面之缘。有位摄友借着酒劲背上三脚架要去大昭寺广场拍月亮,记得那是一个阴天,也不知他后来拍到没有。而哲蚌寺是他们出行之前就参观过的,听说我们打算去,便自告奋勇想要再去一次,有熟人带路,自然是好。
与色拉寺不同,哲蚌寺位于半山间。我们一早出发,先坐一辆公交车,转到山脚下,然后和当地人拼车,坐在一辆大拖拉机的拖箱里上去,因为大家此行的目的地一致,车上的人都乐呵呵的对着身边人微笑。道路两旁,是一大片树林,叶子刚开始泛黄,透着阳光,金灿灿的。哲蚌寺便在这此起彼伏的树梢上,露出遥远的一角。这座位于拉萨西郊五公里,更丕乌孜山中的寺院,曾是格鲁派最大的寺院。
到了寺门,同伴们却没计划买票,一问才知道,由他们认识的喇嘛领进去是可以免门票的,但似乎事情又不是那么顺利。然而门票钱无论如何是舍不得掏了,于是干脆走下院门口的广场,计划从寺院旁边的小径绕道寺院后面再进去。折腾来去,已近中午,索性到马路旁的小摊上吃点东西再走。在那里,也聚集了很多吃午饭的年轻僧人,不知这算不算是他们给自己开的小灶呢,不用在寺院里吃大锅饭了。感觉这里的氛围更从容些。填饱肚子上山,一切顺利。同伴们甚至找到了僧人朋友所住的僧房。“这是我老乡呢!”一个同伴和一个僧人亲切的搂在一起,他们都是东北人。这间院落打点的很好,花木繁盛,一种牵藤花从二楼窗边一直垂到地上,红艳艳的铺满墙,一个年轻的僧人在窗前端坐,好像在念经,恬静而温暖。不知为何,竟然觉得僧人的这扇窗户十分浪漫。
同伴们在院中等待甘孜上师下课,上次他们曾在这里拜见过他。大家的背包里除了摄影器材,还有一些在拉萨市集收罗来的小玩意儿,希望能够得到上师的加持与祝福。过了良久,才走来一个僧人说:“上师下课了,他要先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一下。”我们点了点头,便见一扇小门里忽然涌出很多僧人,有的人面色轻松,微笑着和我们打招呼,有的则一脸沉思的样子走路全凭下意识的动作。又过了一会儿,那位先前来过的僧人在门口冲我们招了招手,大家立刻背包跟着他进去。他的汉语很好,轻声告诉我们,导师很累了,请我们不要耽误太长时间。进入房间,光线忽然暗淡下来,眼睛一时间还适应不了,只能彼此搀扶着挪动步子。走过房间,便看见一截没有扶手的楼梯,顺着爬上去到了二层。依旧是光线昏暗,我很疑心,在这样的光线条件下,他们如何能够看见经文呢,或许也用不着看,跟着老师背诵就好了。穿过二楼的房间,再走上一小截楼梯,便到了一处豁然开朗的露台,上师休息的房间,便在露台的一侧,房前摆满了各色花卉,生机勃勃。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我是无论如何找不到这里来的。大家脱掉鞋子,走进房间,甘孜上师已经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房间的陈设非常简单,却又具备一间僧房所有的一切:房间最核心的地方供奉着佛龛,上师的座位在佛龛的左侧,临近窗户,面前放着一条案几,上面摆着一盘糖果,还有一杯水。僧人走上前,帮上师整理衣裳,然后低声耳语,大概是告知我们的来意。上师对我们笑了笑,请大家吃糖,就好像长者对待小朋友一样。我们端坐在地上,打过招呼之后,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因为上师并不是很熟悉汉语,稍微复杂一点的对话需要年轻僧人翻译。常说每个众生均为佛陀本身,它不受时代的控制,佛与众生无特殊分别的特征,关键看修持如何;上师就代表着佛陀本身。他是被阐述的真谛和真谛的阐述者。面对他,让我觉得有些紧张,内心里却又十分好奇。而这位慈祥的老人,看上去已经很疲惫了。不久之后,我们起身告辞。因为所带的物品已经得到上师的加持,大家都很开心。可我还是不能完全明白这次拜访的意义,难道仅仅是为了看看传说中所谓上师的模样,或是让自己的礼物因加持而变得不同凡响,还是以和上师近距离接触、合影留念作为西藏之行的最终见证呢。在以最近距离的对视中,我依然感觉遥远而空无,那是另外一个世界,存在于我的所观所感之外,即便我对他开口说话,却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即便他对我捻花微笑,我却参不透他的含义;我惟一所能,便是察觉到它的存在与生生不息。无论是在一个月前的色拉寺还是一个月后的哲蚌寺,这种感觉都被延续着,强化着。拉萨的格鲁派主寺以其大度能容一切的姿态,接待着每一位访客,无论是五百年前的蒙古人和西伯利亚的布利亚特人,还是如今从四面八方涌现的观光客。对于来者而言,那短暂的交错可能成为一生的回忆;但对于这里,则如恒河沙一般仅为沧海一粟。寺院的生命线被某种传承无限拉长了,而我们又能体会到多少呢。

2006-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