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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过,整个中国的藏族文化区,包括西藏、西康和安多。而西藏还可分为三个部分:“阿里,最西部;前藏,在东部,首府拉萨,为西藏地方政府所在地,也是达赖居住的地方;后藏,在中部,首府为扎什伦布寺,即班禅所在地。”这段说明,源引自李安宅先生在抗战期间研究藏族宗教的结果:《藏族宗教史之实地研究》。而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先生在提及前藏首府时,介绍说是拉萨,这还容易理解。但提及后藏,却没说其首府是日喀则,仅为一座寺院的名称。
五十多年后,如今去扎什伦布寺,要坐开往日喀则的长途客运车。那日,我们敲醒守夜的大爷,打开旅馆的大门,竟看见一对乞讨的母子依偎在墙根下安静的睡着,路灯下的街道被往来车辆的噪音填塞的拥挤不堪。长途车站离旅馆不远,我们走着过去。站内,很多人在往车顶上安置行李,乘务员们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取暖,几个司机睡眼惺忪的蹲在屋檐下刷牙,我茫然的站在大院里,等待开往日喀则的班车打开车门。
再出拉萨城。也许是自己的方位感太差,总觉得无论去哪里,离开拉萨的路似乎只有一条,便是沿着静静流淌的拉萨河,慢慢走进山谷里,路边的道旁树干净洗练,总是笔直的白色树干顶着一头青翠的叶子。而现在,白桦树叶,在我不停的往返中,渐渐起了金边,进而又变为橙黄的一片,想不到已在这里度过了整个秋季,那最美的而又短暂的时光。
司机一路播放着印度的流行音乐,因为早起,我一路都昏昏沉沉,经过大半个时日,终于进入日喀则市区。听说,这座城市与上海非常交好,因为很多市政建设都是上海或江浙一带援建的,所以在公路命名等很多细节处都能感觉到。同伴先前曾经到过这里,所以一幅轻车熟路的样子,找到一家还不错的餐馆,这里的川菜馆子比藏餐的还要多,但是口味却不是很辣,想必也是因地制宜改良过了。走在新建的城市里,超市、电影院、咖啡馆、高档的消费场所一应俱全,内地人不仅仅修建了一座城市,还把城市生活也如实的照搬过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这后藏首府之名。很多先前来过这里的朋友都跟我说,他们并不喜欢日喀则,似乎在更偏远的地方就更不应该出现为自己所熟知的一切,对于远方的幻想被现实不遗余力地打破。我一样无法掩饰自己的失落,找了一辆三轮车,奔老城区去了。
参考《藏地牛皮书》三年前的资讯,旦增旅社的物价涨了四倍有余,我们试图寻找更便宜的地方,但最终为能出门便见宗山城堡,而留在了那里。旅社的卫生间非常干净,每日都拿藏香熏着,而屋内设置和内地宾馆别无二致,若不是楼道墙面的装饰画是藏区的传统图案,我都很难想象自己是睡在日喀则。
对面的宗山城堡,是一座已经废弃的遗迹,没有人看管照顾。城堡之下是一片规模庞大的老城,统一的建筑风格和井然有序建筑格局,标记着这里自然发展的人文生态。在旦增旅社和老城之间,隔着一条集市,把头的一片黄金地段,用来贩卖各种民间装饰旅游纪念品,而往后走则是农贸市场和露天台球场。我们在那里的时候,这条集市的道路正在翻修,宽阔的水泥马路,把老城和新城截然分开,位于新城部分的老建筑和民宅将被拆除。我知道,这已是有所保留的建设开发了。但开发的还不仅于此,在去往宗山城堡的途中,当地人很热情的为我们指路,城堡的背面似乎已显施工的痕迹,他们说,这座城堡当年的规模并不逊于布达拉宫,而如今他们要做的就是恢复其全貌。“等修好了,要比布达拉宫还壮观呢!”我很难想象那复原之后的模样,但眼前的这座遗迹已令我非常震撼:它残存的程度似乎恰到好处,你可以从现有的建筑形态清晰的想见它当年的规模,而历史带来的磨损又能让人深味其年代的久远。站在宗山城堡上俯视老城区的民宅,他们浓缩成一个一个的大小相仿回形格子间,错落有致的拼接在一起,传统的土木结构,平整坚实的屋顶,房屋的颜色和山、和大地的颜色一样,而城堡背后的平原地带,也同样是一片土黄的民居延绵至远。人在其中,显得渺小而谦卑;却也是他们,一点点累积出这座城池的模样。也许,这里才是日喀则的本来面目吧。
以前听人提及宗山城堡,便总以为是江孜的那座,后来才了解,其实在藏区很多重要的地方,都有城堡或堡垒存在过。而藏语中,“宗”便是堡垒的意思,若要细分地域,应是江孜宗、日喀则宗之类。也不知是何时起有了“宗山城堡”一说,其实是汉藏语的同义反复罢了。
若说这座宗山城堡的地理位置,还真是很神,一条绵长的山脉到这里突露一角后,便戛然而止了,作为防守,是最合适的地方不过;站在不算太高的山角上,两边的平原一览无余;同时依靠着身后的尼玛山脉,更不用担心有敌人偷袭。从城堡那里,会分出一条羊肠小道,沿着山脉向西南方向走,最终会汇入扎什伦布寺的转经道,日喀则最为悠远的两处建筑,因为一条小道的牵引而似乎有了某种特殊的联系。只是,不建议这样走去寺院,因为这是逆时针方向了。从旦增旅社出来,沿着往南的一条路走不多远,便能看见一条市政花了大气力整修出的步行街,它原起于寺院的转经道,而现在则是旅游商业街。也许是来的时日不对,这街上游人稀少,生意清淡,班禅的画像和玛丽莲•梦露、F4的画像一起堆放在地上,供人选择。很多商店都选择关门大吉,而街上的住户们则安逸的享受着清静。走在阳光灼烧的水泥路面上,感觉并不舒服。在离寺院门不远的地方,成群的孩子在乞讨,看见我们走来,蜂拥而至,同伴提醒说,千万不要给,给了一个,所有人都会冲着你来了。在藏区的其他地方,我并没有遇见过这般规模浩大的主动乞讨者,被孩子们前追后赶,我尴尬的逃进寺院。回头再看,他们已经锁定住下一个目标,争先恐后的跑过去,那是一辆外国团的旅游车,被堵在车门口的老太太,显得茫然不知所措。
进入寺庙院区,一切都忽然变得和缓起来,虽然也有不少游客,但是撒在偌大的院内,便也很难再遇到。这里的主要殿堂也一样在下午四点左右关门,我们便直奔仰慕已久的强巴佛殿而去,那里已聚集了不少前来朝拜的藏人,大家在进入大殿之前,都会敲击一下门楼处悬挂的大铜铃,似乎在用洪亮的铃声向佛祖请愿;走过狭窄的木梯,来到殿门口,硕大的绿松石镶嵌在地上,被排列成“万”字型;大殿之内世间最大的铜佛——强巴佛结跏跌坐,坐在3.8米高的莲花基座上。佛像高26.2米,肩宽11.5米,耳长2.2米。在他的威仪之下,每个人都屏气凝神,默默地磕头,添酥油,献哈达,诵经……强巴佛那宝蓝色的双眼,便安然的注视着这一切。1904年,九世班禅曲吉尼玛于亲自主持建造该殿与强巴佛,耗时两年得以完成;此后,这里几乎成了扎什伦布的象征。不过,扎什伦布寺的兴建,却是起于另一尊佛像。
1446年,宗喀巴的第八弟子根敦珠巴为超荐其根本上师杰尊喜饶僧格,聘请西藏、尼泊尔工匠在日喀则精制了一尊2.7米高的释迦牟尼镀金铜像。为安放此像,根敦珠巴在帕竹政权的资助下,于公元1447年9月开始动工修建寺院,历时12年将所造之像置于该寺净室内。根敦珠巴圆寂一百多年之后,在建立达赖活佛转世系统时,被追认为一世达赖喇嘛。直到公元1600年,四世班禅罗桑曲结受扎什伦布寺之邀,担任了该寺的16任法台。自此,扎什伦布寺成为历代班禅额尔德尼的驻锡地。
如今,我们习惯上所言的前藏达赖、后藏班禅便是在这四百年前才逐渐得以确定的。有趣的是,这两个被他人所赋予的头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被藏人所知道和理解,他们管达赖叫“佳瓦仁宝切”,即“最可贵的吉那”;至于班禅这个称呼,则鲜有藏人去深究其含义。
随着最后一批朝圣者的离开,看守的僧人合上强巴佛殿的大门,挂上一把大铜锁,提着一大串钥匙,悠然的走开,他顺着山坡往下,离开主殿群,一阵阵长角号声渐行渐近,好奇的跟着他的身影,我们最终看到一个院子。院门口被一群年轻的僧人围住,他们前推后涌着,却谁都不敢进那道门。穿过人群,来到院子里,便看见一方水泥铺地的广场,一边的回廊上,坐满僧人,他们的手边放着各式乐器或法器,井然有序。回廊的左侧是一个佛堂,很多游客坐在佛堂的石阶上,兴致勃勃的等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那神情颇像在色拉寺等待看辩经的人;回廊的右侧是一片草地,藏人都聚集在那边,三五成群好似家庭聚会,他们喝着自备奶茶,晒着太阳,铺着毡子躺在地上,老人招呼孩子,年轻人贴身耳语,便如生活中任意一个悠闲的午后,没有什么主题和目的。
等不多久,便听见佛乐再次响起,浑厚的长角号声起音,鼓点跟进,铜钹加入,铃声随之而来,两队身着平常僧服的僧人合着鼓点跳入广场,在节奏的引导下翩翩起舞。待问身边的僧人才明白,这是为“西莫青波”上表演“羌姆”做的彩排。每年的藏历八月初,“日启星”出现时,班禅大师和后藏的僧俗官员进行洒浴,举办大规模游艺活动,名为“西莫青波”。待正式表演时,不同的角色都会有自己的服装造型;而现在,则显得十分寻常,没有节日的浓烈气氛,也没有面具之下的神秘感。为了行动方便,跳舞的僧人没有披袈裟,赤裸的古铜色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出金子般的光泽;紧致的肌肉,随着充满控制感的运动,而有张有弛。他们神情肃穆,动作流畅,身形优雅。在这个男人创造的世界里,一点都不缺乏美感和细腻。第一次感觉到在仪式的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舞蹈,那规范的动作中,有神的启示,也有舞者的情绪;而一旦套上面具,真不知他们是否还是自己。每一场表演结束之后,僧人会做短暂的休息,接着是下一场,这样慢慢进行下去,直至太阳落山,曲终人散。

2006-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