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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三层楼围合式的旅馆,是僧人们修建的,位于乌策大殿的右前方。旅馆的两侧一边是餐厅一边是商店,足不出院,就可满足基本的生活需要。同伴在旅馆的一个小房间里登记入住。楼层越高的房间标价越高,比起拉萨旅馆的价格,一点也不便宜,我们最后决定住在二楼。
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越过对面的楼,就能看见乌策大殿的金顶。而四合院中的大树长得郁郁葱葱,旁边有一口压水井,两个女服务员在那里洗床单。院中安静的能够听见井水溢出木盆,流淌到地上的哗哗声。不时有一群群灰鸽子从头顶掠过,呼啦啦的绕着弧线飞到大殿的另一侧去。我一直都弄不明白,他们是因何而飞又是因何而停,好像一切行动都全无来由。
刚刚安顿下来,同伴便开始积极寻找能够去青朴修行地的拖拉机,希望充分利用这剩下的半日走更多的路。因他长假过后还需回家上班,行程便要以倒计时为序计划得严丝合缝才好。至于我这般的无业游民,大概唯一富足的就只剩下时间了。总之,他在与头脑精明的藏人讨价还价时,我则在这“铁围山”中的寺院里溜达开了。
出旅馆向右,走不远,便是桑耶寺的圆形围墙,墙上依次排列着许多小小的白塔,有些已经残破不全了,据说有一千零二十八座之多,象征守卫世界的天神,而他们所立足的围墙则象征世界的边缘铁围山。铁围山下,是一圈转经道,一个老迈的僧人与我擦肩而过,他右手旋转着转经轮,口中念念有词。转经道旁只有窄窄的一条小土路,那是朝圣者行走的足迹,在其周围是一丛丛怒放的格桑花。记得在四川红原曾见过大片大片的黄花丛,问当地藏人花的名字,他们告诉我叫格桑花;后来在泸沽湖边看到径脉高大单层花瓣的粉色花朵,问当地纳西人花的名字,她们告诉我叫格桑花。如今所见,与泸沽湖的是同一种,就也当她是格桑花好了。难怪曾有人笑谈,大概藏人把自己认不出名字的花都叫格桑花吧。也许是无人打扰的缘故,这里的格桑花花开狂野,大朵大朵的压弯了枝头,粉色或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中和风微颤,仿佛随时会飞身而去。在这片静谧平和之地,植物们的生活却如此肆意张扬,这番景象竟让我一时间感动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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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伴联系好拖拉机手,我们和三个从青海来朝圣的藏人一起出发去青朴。会合时,他们正在往拖车箱里放一袋袋土豆,说是待会儿路上用的座椅。坐在拖拉机上,摇摇晃晃的再出院门,经过那座绿树成荫的小村庄,走不多远就拐上了一条进山的道路,说是道路,倒不如说是车轮压出来的痕迹,混着泥水和沙土,深深浅浅颠来倒去,五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还要相互拽扯着,唯恐有同伴被甩了出去。青朴山在桑耶寺东北15公里的纳瑞山腰,“青”指当时这里的青氏家族,“朴”是山沟上部的意思。我们颠簸了半个多小时后,拖拉机开始爬坡,土豆顺势往车尾挤,土豆上的人也就势往车尾滑,我坐在那里被各方固定的动弹不得,倒是安全,只是下车后,感觉伸不直腿了。
青朴山下,住着一户人家,过了那儿,便没了能够走车的道路。司机们把拖拉机停在门口的院子里,自己坐在车上休息,累了就进屋喝一口茶。那里有土豆咖喱饭和其它简单的食品供给需要补给的朝圣者。同行的藏族阿伯阿婆,看来很有经验,到了山下先不忙爬山,邀我们一起进屋,坐着歇了会儿,再喝几杯甜茶,两位阿伯更是悠闲的抽了两根烟,才拍拍衣裳,起身走人。走过卖龙达的小商贩,我们各自买了一条五色经幡和一小叠龙达,打算带上山去。
站在山下往上看,除了几间白色的小房子和一座白塔比较醒目之外,看不见有何特别之处,青翠低矮的植被让这座大山显得干净而简单,与先前自己对修行地的幻想完全不同,他既不神秘也不古怪,白日之下,他的袒露无余甚至让人感到有些失望。《莲花遗教》所说“青朴地如盛开莲”。外看如盛开之莲花,内观似金刚亥母三解脱生法官,密义表金刚亥母之密莲。中央山峰如宝幢,其颈处珍贵的石窟中,红岩格吾仓内的神奇岩石上,有真实可见的天然生成的坛城。这般的神迹,放在现实中,只落得平淡无奇。
步行到山脚,眼见是一片繁茂之地,有很多民居,院院相连,户户相通,小道变得错综复杂,走在前面的阿伯时时停下来,与当地人确认上山的线路。后来,我们经过一座小巧的尼姑寺,寺院的大殿正在翻修,一群年轻的尼姑站在高台上抹墙,看见我们进来,先回头笑笑,算打个招呼,却不经意看见了同伴胸前挂着的相机。她们一阵低声议论,随即化成了哄笑,一个略懂汉语的女子下来,要求拍照,同伴应许;于是更多人走下高台,整理衣裳鞋帽,等着同伴给她们照照片。这些女子,与我的年纪差不多,站在镜头前,羞赧的像一朵含苞初放的春花。如拍照这般的好玩事,在世间不胜枚举,倘若一一从她们面前走过,定会令之目不暇给。或许,是我未曾见到她们静默的另一面吧。阿伯和阿婆已经走远,我拉着同伴走出大殿,女子们一阵嬉笑,接着回到高台上干活。院门内,一个老迈的尼姑蜷缩在那里祈求布施,身旁立着一块中英文对照的牌子,上写布施得来的钱将作为何用。我们在她的纸盒子里放了一块钱,随即循着上山路匆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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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原爬山,真是很辛苦,走不到五十步就会累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赶上前面的阿伯阿婆;哪知他们已经在那里休息好了,看见我们过来,便起身走人;于是只好上气不接下气的继续跟过去,一直爬到半山腰,才慢慢合上他们的节奏。想想人家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虽然也是辛苦,却没有我们这般狼狈的。前半路,就是在爬山,既没有风景也没有人烟,传说中的修行者全不见踪影,我胡乱琢磨着,他们究竟会藏在青朴山的哪一处呢?
直至遇到第一个修行洞,大家才为之精神一振,可惜洞口的木门紧闭,只是门边的炉子上冒出一缕淡淡的火苗,带出了几分人烟。再往前走,便看见一个背着柴禾上山的老尼,阿婆忙忙跟过去,与她寒暄了几句,随即送给她两毛钱,老尼双手合十在胸前,立在山道旁的树丛下,留出空间让我们走过去。再往上走,遇到的修行洞便越来越多,让人有些目不暇接,想在这方寸之地上,竟然集中了这么多的修行洞。有些只是在洞口设简单的一扇小门,门框与洞口之间的缝隙用木头或塑料布填塞着;有些则是在洞外搭出半间小屋,进屋之后才发现后面连着一个小山洞;还有一些就在空地上造出一间小屋子,有屋顶有墙壁,甚至能够绕着房子走一圈。无论格局如何,房间里的陈设都非常简单,甚至,用简陋来形容也不算过分。只是回头想想,一个人的日常所需,也无非就是这些了:几个铁桶盛水,一个炉子做饭,一条卡垫铺着地板,白天当椅晚上做床;一盏灯或几根蜡烛,装订成册的经书或夹经板里的经文,老旧的转经轮和圆润的念珠,条件好一些的会有一个储物柜。最一致的是七只盛满水的净水碗和一点长明的酥油灯,最多的是大大小小的佛龛和造型各异的佛祖菩萨。即便在白天,洞内的光线幽暗,深藏在犄角旮旯的造像或印记,十之八九便是远古流传下来的圣迹。
同行的阿婆阿伯会说简单的汉语,他们告诉我,多年以前,自己曾经来过;可看着他们轻车熟路的样子,好像就生活在这里一般。也不知是循着怎样的路线,个个修行洞居然走了个遍,而且是沿着转经的顺时针方向,没有回头路。山上的修行人无论男女老幼,待人都极为客气。印象很深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坐在自家窗下,晒太阳,念经文,浓厚绵长的头发被梳成一根根小辫,扎到头顶上,络腮胡子遮住大半张脸,倒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那模样和在画册上见过的印度苦行僧很相似。经过他窗口时,他忽然抬头看着我笑了笑,于是对他点头回礼,更厚脸皮的指着相机示意,得到应许之后,给他拍一张照片。青朴山上,我很少拍照片,感觉这里太私密了,虽然如今已是各大旅游书上推荐的必选景点,但毕竟是他人生活起居修行念经的地方。

2007-0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