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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青朴之前,我从未对他有过任何的了解,也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住在八郎学的那段时间里,邻居有一天忽然敲门来说,要上青朴,问我去不去。我茫然的看着他问,青朴,哪里啊,我不去。于是他们便走了。第二天回来,大家一起吃饭,邻居不停的感叹,青朴真是很好。那么好在哪里呢?我问他。他想了很久,说,我讲不明白,只是自己心里知道。当时,我狠狠嘲笑了他一顿,那种一味感叹却不明就里的人,在西藏见到的太多,多半只是为了吹嘘自己的经历不凡而表现出来的状态。而现在想,如果有人问我青朴好不好,我也会说好。至于好在哪里,我也说不清。
或许是长久以来,已习惯用一种范式去看自己看别人,出生始,有家人,长大了,有学校,成熟了,有单位,再大些,又有了家庭,说是来来去去一个人,又有多少是自己这一人呢。即便是从小就知道的汉僧,也多需要寺院来做组织,游僧隐士好似特例中的个例;而偏偏在西藏就有两支佛教派系宁玛巴和噶举巴,他们的传承与修行更多体现在个体行为上。说是历史原因导致的也好,或是创始人行为的影响也罢,青朴山,延绵上千年,所佐证的也许只是某种个体意志的决绝。这里的高僧有一天会真的虹化而去,还是被天葬了喂鹰喂狗,这些重要么。我们顺山而下,沿途经过一处泉眼,是这些流水使青朴之所以成为青朴的生计来源,很多修行人背着铁桶在等待取水,也有不怕人的走兽和飞鸟直接在饮水,偶尔会有人寒暄几句,静默的高山,忽然显得热闹起来。围绕着泉水,修行洞也格外多些。阿婆从背包中取出一个乐可瓶接了一些水,让我们都喝上几口,说是神水;随即又把瓶子灌满,准备带回家乡去。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的修行洞,在一个偏僻的山角,遇到一位老尼,她是阿婆的同乡。两人相见,寥寥数语,竟有些哽咽起来。老尼拉着阿婆的手,把我们带到她的修行洞,那里洞口敞亮,夕阳透过繁密的灌木,斜斜的照了进来,石头和器皿静静感受到阳光的温暖。两人在那里聊了很长时间,阿伯蹲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独自抽烟,同伴拿着相机在四处转悠,我坐在她们旁边,虽听不懂细节,但能觉出她们大致在谈些什么。不知为何,老尼的几句话,忽然让阿婆哭了起来,很伤心,阿伯走进来安慰她。老尼平静的从褪色的腰带里掏出一个小塑料包,从里面取出一些黑色丸粒,拿身边的一块塑料布裹住,递给阿伯。阿伯恭敬的接了过来。老尼随即又想掏出一些给我,我慌忙示意不用了,因为不知是做何用,也不信仰佛祖,这些珍贵的东西,于我而言,不具意义。但阿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收下吧,孩子,这是甘露。我只好默默接住,心里却很不安,离开时给老人留下一些钱。老尼送我们出来,阿婆一直拉着她的手,绕过山腰,便不要老尼再送了,那么大的年纪,一上一下会很辛苦,于是老尼就站在路边,看着我们下山。走了很久回头,还能望见那里依稀站着个人影。我悄悄问阿伯,阿婆刚才为什么要哭。他告诉我,老尼说她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几十年,不打算再回去了,还请阿婆不要告诉自己的家人,她在青朴山,她想安静的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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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之路崎岖,却并没有觉得难行,大概仅用了上山的一半时间就走完了全程。来到山脚的那户人家,阿婆阿伯依旧是不着急,要了一壶甜茶慢慢喝。而我一时间还平静不了,心头跳得很快,只好在院子里转转,看着置身世外的青朴,竟感觉自己像是刚刚才开始认识他。阿婆走过来说,他们要上路了,走过下山的土路,然后再坐车,问我们要不要同行。看着蜿蜒崎岖的小道,我再也不想迈出半步了。她见我面露难色,便笑着和阿伯上路了。早已休整好的拖拉机手走过来,开心地说,我们上路吧!拖车厢里的大包土豆没有了,我们只好坐在车厢的沿子上,死死把住旁边的栏杆。拖拉机刚拐到土路上,司机便灭了引擎,让拖拉机顺着地势自己往下滑,一路颠簸自不在话下,那种毫无控制的冲撞才真让人心惊胆战。这才明白刚才阿婆为什么暗示我们最好走下坡路。再看同伴,早已脸色铁青。我打趣道,你是不是讨价还价得太厉害,把司机回程的油钱都给省掉了啊?对方自然无暇理我,全身心都寄在自己的安危上。原以为走路下来会很慢,可是阿伯他们的身影却一直在我们的前面晃悠。回看青朴,变得越来越小,繁茂的植被中,人的踪迹被悄无声息的湮没了。
在青朴山的对面,太阳落下的地方,渐渐升起一朵五彩祥云,起初只是粉红色的一点,随后慢慢在四周涌起一片片莲花瓣的形状,颜色由浅及深,或明或暗,他们凭空而来,次第开放,始终保持着花朵完美的形状,逐渐升腾而起,好似拥有生命一般,但在其周边,万里无云。那是佛祖的莲花宝座,和在宗教壁画中看到的如出一辙。霎那间,我竟疑惑起来,那些壁画上的图案,是画者的内心观想,还是他们的亲眼所见呢。拖拉机在路边停下,早已等在那里的阿婆阿伯上了车。转念再去看那朵祥云,却已经幻化无形,最后一抹阳光被收了去,天色黯淡下来。
桑耶寺6-7
2007-04-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