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收到老师的一个短信,说:晚上与《发现李庄》的作者吃饭,你也来吧。于是,我便傻乎乎的跑了去,既不知这位作者是何人,也不知李庄在哪里。走进餐厅才发现,原是满满一桌人,其间留着个空位。我坐在那里,听着大家谈笑,间或捕捉几个字眼:学术史、李庄、同济大学的女生、李济……后来才知道,在我旁边就座的,正是那位作者岱峻老师。我曾好奇的问他,李庄从来都在,又谈何发现?可惜,他当时的回答我已经忘记了。
几日后,闲逛万圣书店,碰巧看见有《发现李庄》,便买了一本来看,才对这座古镇略有概念。
“第一次去李庄,……恰逢2000年的五一大假。邻近的蜀南竹海火爆得不行。车阵一直从江安排到宜宾,隔着长江,横亘在李庄人眼皮底下。然而,就没有一个人改道来李庄看看。
几天采访,我去了上坝的张家大院,寻找中国营造学社的遗址,去了板栗坳的栗峰书院,探访史语所的往事,去了门官田打听社会科学所的旧闻……我在梁思成林徽因住过的房间里徘徊,两间屋已成了鸡舍,一群鸡自由地觅食。在梁思成誉为‘颇足傲于当世之作’的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旋螺殿,守门人告诉我,门票尽管只收5毛钱,但一年下来,还卖不到1000张票……
我心戚戚。失落之余,又生出一种责任感。我把此次间文写成报告文学,在《南方周末》等媒体发表后,几十家网站竞相粘贴。于是众多媒体蜂拥而至。
就这样,李庄不经意地撩开了一段湮没的历史,在沉寂几十年后又一次走进了世人的目光。”(《发现李庄》)
岱老师的这段后记,或许能言说其关于“发现”的含义。如今,多年过去,不知现在的李庄是否依旧为这副模样。
二、
一个月后,老师组织了一次人类学实地研习营的活动,目的地是李庄,主题是李庄和抗战时期的中国学术。有这在野郊游的机会,我自然乐于同去;况且它与我的家乡一样都位于在长江边,便又对这座小镇多了几分惦念。出发前,老师寄来资料,介绍活动的来龙去脉。可当时,哪里有心情认真读下。直至从李庄回来,再次翻阅这些文章,我才明白:较之于自己的率性而为,同行师生的朝圣之旅,可谓使命深重。
“那个古朴的小村,是中国建筑学的圣地,也是中国人类学的圣地。抗战八年,中国学术进入了一个从都市‘逃’往乡野的时代。恰是在那个国难当头的艰苦年代,前辈学者创造出了卓绝的成就,培养出了一代精英。……曾在李庄工作和生活的傅斯年、梁思成等大师,已是大家熟知的;而中国人类学先驱李济先生,其与李庄的缘分,知道的人则不多。
……我们没有意识到,为学生演绎中国学术在一个非常时期中的艰苦卓绝,对于培养他们,对于让他们具备学术激情,其重要性实在是太大了。……
李庄让我这个教授感到尴尬……我反思良久;有鉴于自己在教学方面存在的缺憾,我计划在不远的将来,带学生去趟李庄,给他们补上一堂课……”(《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使教授尴尬的村子》)
所以,老师那“不远的将来”把送我们到了这里。
三、
时间上溯至六十多年前的某日,四川南溪县李庄的士绅罗伯希、王云伯在县城吃茶。他们听茶客们谈起,日本人占领了湘、鄂、桂,云南也开始吃紧,逃难至昆明的机构又要转移。先遣人员已来川选址,他们本想南溪清静,意图迁至于此,但与当地政要及一般士绅接触时,被婉言拒绝。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两个李庄人觉察到此事事关重大,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便回去与众人商议,能否邀请同济落户李庄;最终,李庄的几位要人达成一致,并拟十六字电文“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
“1940年秋,同济大学率先迁入李庄。不久,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社会科学研究所、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中国营造学社、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金陵大学文科研究所也沿着同济大学的车辙相继入川,几经辗转,于1940年冬抵达李庄。”(《中国李庄》)
“只有三四千人的李庄小镇,原预计仅同济大学一家迁来,不料其他机构相继迁入,外来人众骤然逾万,宁静的李庄顿时热闹的像座蜂房。李庄士绅们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颇感为难,但经过再三商讨,毅然决定‘先天下之忧而忧’,将庙宇、祠堂和自家居所让出,供学人们使用。”(《中国李庄》)当浩浩荡荡的一批人马物资,从遥远的地方跋山涉水而来,该是李庄人眼前多么奇特的一道风景。无论来源为何,他们都将这群生客称为“下江人”;其中似乎隐隐表达着上游偏安一隅的优越之心。
在战争逃亡之期,众多学者被密集的压缩在长江上游不足五平方公里的逼仄地带;这里几乎成了学者们全部的活动空间,说得浪漫是桃花源地,说得现实是战争囚室。纵然有交流考察的中外学者不绝于途,但也只是雁过留声的访客。与外界唯有的持久联系,恐怕只剩下一封封信函。于是,李庄这个在中国版图上,用针尖都无法确指的弹丸之地,但在1941-46年间,借学者之手,和“中国”系为一体。只要信函上写着“中国李庄”四个字,便无论它是从纽约、巴黎、卡萨布兰卡还是伦敦发出,都会准确地邮到位于东经104/47/11-48/11,北纬28/48/9-48/3之间的李庄。
不知是李庄发现了流离失所的中国学术,并赠予其安身之所;还是中国学术发现了李庄,才将之迎进学术史。特定的年代,偶尔会将看似毫无关联的物事混搭在一起,孰因孰果难以辨析,对于亲历者或研究者而言,那是意义;对于新生的小辈和远道的游客而言,那是传奇。
四、
在没有公路、铁路和飞机等现代交通的时候,最兴盛的莫过于河运交通。李庄的由来,即与水运息息相关。据说,“南朝萧梁时期的长江水运,每60华里设有一个里程桩,航船者或岸边拉纤者都用它来计算路程和工钱。自南溪上溯60华里的里程桩就在李庄下游北岸约15华里的一个叫凉亭子的地方。此处前不挨村,后不着店,水流湍急而不便泊船,恰好有一巨型石笋屹立崖岸,为图省事,人们便在上面刻字,用它代替本应人工设置的里程桩。久而久之,人们便将这天然的里程桩唤作‘里桩’。”(《中国李庄》)拥有一千多年历史的李庄,成为长江上游重要的水路驿站:从宜宾经这里,去泸州、重庆,可直抵南京、上海。在李济旧居,就有这么一张老照片,上有一石笋,刻着“里桩”二字。不知是因为它的存在才有了传闻,还是因这传说,后人才刻上了文字。当年,学者们来李庄,还依托过水路运输;但如今,这般长线的航运已经终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陆路交通。恰如老师所言,公路的兴起,将这座江边喧闹的城镇市集蜕变为远离繁华的农垦之地。我们从成都出发,沿着高速一路驰骋,大约过了四个半小时,来到一个岔路口,路边标示:李庄古镇/景区。让人感觉好似进入一处圈养人文之地。驱车不过十分钟,就驶上滨江路,沿此路向东行,走到尽头便是奎星阁,但已不是梁思成当年所见“从上海到宜宾二千公里中,建筑最好的亭阁”了。听当地人说,眼前这座是98抗洪那年维修江堤时重修的,通高五层的仿古式建筑,现做宾馆餐饮用。奎星阁,空留了一个名字,从功能到建筑全都变了样子;“遗俗”二字放在这里,确是恰到好处。
驻足江畔,氤氲的潮气扑面而来,和缓的江水缓缓东去,偶有行船经过,会泛起一阵波浪。比起中下游,这里的江面并不宽阔,对岸是矮矮的桂轮山,沉浸在雾霾中,仅剩下一抹黛色。码头窄小,一只渡船停靠在那里,旁边是一间两层的船餐厅,码头边倒是聚集着五六条旧式的捕鱼小船,似乎在李庄,捕鱼比运输更寻常;远处,还能隐约望见两艘挖沙船。每每想到在这里看见的一段江水,不久之后,将会经过远在荆州的家门,心底不禁一阵怅然。
在李庄的两日,我时常跑到岸边,一个人看看江水。
李庄流水帐1
2008-0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