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初到李庄的下午,天空阴沉的似乎能拧出水来,一行人由导游小张领着,参观古镇。首先走进的是席子巷,这条长约六十米宽不足三米的小巷,原是前店后厂加工和销售草席的地方。两边的老屋是清代木质结构的传统民居,沿着青石板路,一溜儿排开。木板拼接而成的铺面在长年雨水的浸润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大门之外,多设有腰门,方便采光的同时,又适时地保护着隐私。类似这样的小巷在别处并不鲜见;尤其在四川,这一号称散存有数百座古村镇的地方。小巷里的住户大约是见惯了成群结队的游客,多漠然的望上一眼,而后各行其是。
走出小巷不远,会来到一处以传统工艺酿酒的酒厂,没有见到酿酒的工人,却迎来了满眼的酒糟。大门上贴的告示已边角残破,条木与钢材交相混搭而成的房梁裸露在外,老式吊扇的叶片上缀满了蛛网,简单的工具散落在地,炉灶烧锅则排列有序。偌大的空间,安静到让人感到茫然。经过一个蒸馏甑时,人群中忽而传来一阵骚动。在个不起眼的管道口下,一滴一滴的淌着酒,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结束。它忽然以这样的节奏出现,毫无人工痕迹,自然孕育着酒水;整座厂房,便仿佛在这瞬间醒了过来。后来,我在网上查阅相关资料,看到李庄正在为这座古酒作坊的观光招商引资,以期修复大门与厂房建筑,整治内部环境,设立游人接待室……真不知下次见到它时,会如何。
六、
羊街22号,是李济的故居。街道往南延伸,连着一片荷花池,因为在初冬,显得有些萧瑟。羊街两旁不再是紧凑的小青瓦木板墙式的民居,感觉立刻开阔了很多。这里依旧住着人家,由于往来的游人不少,这家人便做起了奇石生意,而更本分买卖则是自产自销的传统熏肉制品。同行的镇长说,每每到他家来,都不由得心惊胆战,因为他最害怕小镇发生火情,而这家人却在李济故居内燃烟熏肉!享受着熏肉那浓郁的香味,我很难把注意力转移到房间内的一张张老照片上。有一间房刻意空着没有人住,里面摆有旧式的手风琴、床铺和桌椅。我推了推桌边的木窗,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窗外,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庭院,晾晒着衣服和褥子,几只母鸡在凌乱的花坛间漫步,植物茂盛,仅有的空地上堆满了某种药材,一个老汉坐在其中忙活着,他的身旁立着一块碑,碑上写有“李济故居”。多年前,因为无药治病,李济的大女儿李凤徽就病逝于此。
离李济故居不远处,是羊街14号,中央博物院家属院的旧址。四面房屋合围成一个小巧的方院子,内有一棵大树,铺地的青石板上长满了苔藓,湿滑而润泽。各房间的门紧锁着,其内堆放着若干杂物。老师和学生们在庭院中集合,展开研习营的旗帜,合影留念,然后便离开了。
沿着羊街往北走到头,便又回到了滨江路上,再往西几步,就是位于镇西的张家祠堂。据说在清道光年间,以张师德为首的族人集资660两银子,购得的一方大宅(一说为修建),专辟作追本溯源的宗祠之用。这座宗祠以木结构框架为主体,辅以少量砖石建成的四合院式建筑群,祠堂正厅面阔三间,厢房分列东西,过厅原有的50扇窗门别具特色。每扇均用上等楠木精工雕刻着两只仙鹤,50扇窗共百只仙鹤,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四周配以飞彩流云,谓“百鹤祥云”窗。抗战时期,故宫博物院的数千箱珍贵文物曾历经艰辛转运来李庄,就放置在张家祠内保存,长达五六年之久。而眼前,只剩下些当时的老照片,陈列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当我们经过的时候,管理员才打开室灯。岱峻老师指着与老宅毗邻的一块空地说,当时李济曾在这里搭了一间屋子住下。我过去看了看,地方不大,已经改作花园,其间铺着石板小径,还有仿树干模样制作的桌椅,没有人过来,我便在那里坐了一会儿。透过深深的走廊,巨大的廊柱支撑着宗祠的主体建筑,这里不再有张家始祖至五世的牌位,也没有了从中央博物院迁徙过来的宝贝。听说以前这里还住过人家,如今以文物保护之名将其迁走了。老师问,你看见中国考古第一铲的那张照片了么?我摇了摇头。
第二天,老师、学生们和当地的政府官员在张家祠举行挂牌仪式,我没有去。便在被同济大学挂牌的东岳庙里待了一会儿。
七、
也许是抵达最早的缘故,同济大学所使用的场所都是李庄中很好的祠堂庙宇,以位于场镇上首的东岳庙作工学院,以在镇南北中轴线上的禹王宫(现更名为慧光寺)作校本部,南华宫作理学院,文昌宫作大地测量组,紫云宫作图书馆……
禹王宫虽然改了名字,但毕竟恢复了旧时的功能,听小张说,这里的香火还很不错呢。这座为纪念大禹而始建于明代末年的祠堂,由山门、戏楼、前后大殿和厢房组成,曾在清道光年间重建,后又因为一直作为李庄粮站的库房,才得以幸存至今。看戏台下贴的标题,这里也作一般公共活动用,在没有活动的时候,则晾晒衣物,或做茶室。院内结构紧凑,两旁的放生池,石柱头雕功精良。其旁的腊梅花开得正盛,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月台正下方的九龙石碑,被梁思成誉为李庄“四绝”之一,那本该是皇家使用的称谓,却出现在这里,真让人不得不佩服李庄士民的胆大;或许,也正是因为离权力中心过于遥远,才以此来表达对远方皇帝的期待和想象吧。大殿内,供奉着重塑的神像;整齐摆放在地上的蒲团,多有磨损。在这里,已找不到同济大学留下的痕迹,仿佛那段时间,不过是禹王宫的一段插曲,就像佛案上的一点尘埃,被静静的抹去。
而东岳庙却是另一幅景象。“同济大学的到来,让李庄人连东岳大帝也顾不上了。士绅们忙组织人力,用长杆滑轮将东岳庙的神像请下神坛,腾空大殿、偏殿和大小不一的套院,摆上简易的课桌——同济大学规模最大的工学院率先敲响了开课的钟声。”(《中国李庄》)我很喜欢这一院落,平常只有一两个守门人在入口处,安静得很。偌大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偏殿里是空荡荡的没有什物,前面的三重大殿基本保存完好,偏殿的木门楣上还留有编号。一棵香樟,一棵桂圆,两株老干虬枝的无花果,依旧精神矍铄。如今已没有了同济大学的旧踪,而东岳大帝也再没有回来。这座庙宇的固有功能被废弃或是被遗忘了。仅剩下一具空壳,以及同济大学曾在此驻留的老照片,其中,便有老师念念不忘的那张:“同济大学医学院的三个女生合影”。那些毫无瑕疵的年轻面孔,与这处找不到归属的庙宇,混合成某种奇怪的场域。
在一间小殿里,陈列着同济大学师生们为李庄做的规划,他们的滨江公园看上去与我家的滨江公园别无二致,栈道、草坪、挂着灯笼的支架、刻意种植的植株和人为打造的景观。听这里的人说,当初临江的那一边也是有老房子的,如今就变成了图纸上的模样。江滨改造时唯一幸免的地方是一座作为遗迹保留下来的操场,它由入川的学者修建,以供跑步锻炼之用。我走下台阶,来到跑道上,踩着松软的碎砂石,不禁想象,这里或许是李济跑过的地方,董作宾跑过的地方,同济女生们跑过的地方……几个穿着棉服的少妇一边聊天一边小跑着经过我,一群孩子围着兵乓球台玩耍,三四个青年在篮球场上追逐。主席台临着江岸,站在那里,一边是静谧的江水,兀自流淌;而在另一边的围墙上,则粉刷着几个日渐消褪的棕色大字“弘扬奥运精神……”。
七、
与同济大学的所在截然不同,去营造学社需要先经过一片田地。良田之上,正新修着一幢幢三四层的楼房,因为古镇区如今已不让私自翻新搭盖,若想宜居便只好向镇外发展。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粪水的味道,大家的精神都不由为之一振。我看过04年撰写的一段描述,“从东岳庙沿江岸上行,穿过农舍檐前午后的竹林树荫三华里左右,是一片略略向长江倾斜的,人称‘上坝’的开阔地。上坝中央最大的田垄种满了菜蔬,从江边看过去,犹如一弯绿色新月,人们给他取了一个美妙的名字‘月亮田’。月亮田月弓顶部边缘,山丘逶迤作结,绿竹掩映,树高林密之地,便是中国营造学社旧址。”(《中国李庄》)较如今,已然有了些改变,旧址连接着村舍,村舍渐渐被现代风格的楼房取代,田地因此被化整为零。
营造学社之有名,多半仰赖于两个传奇式的人物,林徽因和梁思成,关于他们的各种解读文本不胜枚举。但是,这些传奇在李庄人眼中,全然没有生活来的实际,在梁思成一行离开李庄之后,这栋宅院便重新被当地人接手使用,想起来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既然客人离开了,大概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又何必任由房屋闲置荒废呢?但也正因如此,才会出现开篇引文中让岱峻老师感怀万千的那一幕。说是旧址,大半的房屋结构都是经过翻修的,被列为全国重点保护文物之后,就彻底与比邻的农舍划清了界限,再也不用担心鸡鸭们的骚扰了。
八、
大家议论最多的是板栗坳,岱峻老师建议我们爬山上去,体验一下当年的感觉,说有五百零八个石阶,因我爬山时从来不数数的,对此也没什么概念。倒是导游小张说的一路泥泞和满院土狗让我有些好奇。老师因为担心会醉卧山坳而没有去,同行的其他人在进入山坳之后,便自然分成了几群,跚跚而行。
四川的坳,就是山间的小盆地。板栗坳则是沿山脊与山洼形成的居住聚落,坳上的张家大院人称“栗峰山庄”。它是张家几代人从明朝万历到清代逐年修建而成的大宅,其建筑群高低错落,延绵一里左右。当年的宅院与宅院之间,均有回廊相连,回廊的门共有108道。据说下雨天从田边上的宅院走到最远的八角亭,都不会湿脚。1942年,傅斯年带着一家老少来到了板栗坳,在这里度过了近四年的光阴。随其而来的,还有近二十万册藏书,栗峰山庄由此而得栗峰书院之名。同行的老师不免感叹说,若要将自己关在这除了书本没有其他消遣的穷乡僻壤,而且一关四五年,想不成为一代大师都难。
走完石阶,我们在山腰穿行,不用再爬上坡了。几家田舍零散的点缀在山中。傅斯年当初住过的桂花院,如今住着给他挑过滑竿的那家人的后代,老汉已有六十多岁,询问他是否对这个房客还有印象,却说只是听老人们提过,自己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哪里记得。老人似乎并不愿意我们进他的家里,便摆了两个条凳在门口。问老人是否可以给他拍一张照片,他面露难色的开始抱怨起来,说以前也有人给他拍过照片,却从未回寄给他。在门前的院子里,大家展开研习营的旗帜,拍了几张合影,并把那位老人也请了进去。
离开桂花院,便又去了其他几处参观,因为这里并没有得到刻意的保护,而多被当地人见缝插针的加以利用,或是做了房舍,或是养了牲口,要不就改建成小学校。对于那些遥远的大师,当地人并没有什么印象,在当地人的概念里,依旧是栗峰山庄。参观板栗坳的时候下起了小雨,也不知为何,与其他人走散了,便在小学校门口的竹林里避雨,三两个好奇的当地人围了上来,一起聊了几句。听他们说,如果早来二十年,板栗坳还不是这样的,山庄的围墙都是用条石垒砌而成,圈住了好几个山头,就跟占山称王一样。现在只要有翻新房子的,就取来用,结果几年后,就没多少啦。山庄大门前原来有一对石狮子,那个漂亮啊!结果被李庄一个开饭店的弄了回去。我问他,你们这边没有人管理么?给几个钱不就完了。对方一幅颇不以为然的样子。显然,他以为我们是奔着这座传说中的山庄才来的。
需要补充一句,板栗坳的土狗其实蛮和蔼的,他们好几次从我身边走过,都表现的很矜持,既没有盯着我大喊大叫,也没有不怀好意的尾随而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养过狗的缘故,被其视作同类了。
九、
在李庄的第一个夜晚,老师安排有座谈。我没有参加,便和朋友在古镇里晃荡,离宾馆不远的正街,是这里由来已久的主要街道,两旁有很多小超市、餐馆、茶社和台球厅。超市如城镇上的一样,开放式的,一个售货员乖巧的跟顾客抱怨牛奶又涨价了,买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餐馆里无一例外的打着“李庄白肉”的旗号。茶社正是在四川常见的那种,还兼有麻将室的功能,来这里消遣的多是老人和领着孩子的女人。台球厅是年轻小伙子的天下,正如在其它城镇一样。街上往来的行人并不多,医院以及新华书店也在正街的两侧。一路上坡随地形而建,同样是青石板铺路,路中间有下水通道。在靠近宾馆的地方则有洗浴中心和卡拉Ok厅,离得很远就能听见跑调跑到天边的歌声。而魁星阁在临江的那一侧,建有一大片露台,因为天气较冷,已没有客人在露台吃饭休憩。但到了晚上,这里会开一个舞场,多是中年人在跳慢三快四,稀落的几对舞伴来来往往;他们偶尔也会一起跳群舞,看来都是彼此熟悉的。跳群舞时,他们为成圈,顺时走动,几个固定的动作循环使用,看起来有点像藏族舞蹈的风格。
最特别的一幕,出现在我们循着一段吹吹打打的乐曲,走进一个小巷,我们一路都在猜测,这是因为婚礼,彩排,葬礼,或者其它?这段不悲不亢曲调实在让人难以辨析。走近了才知道是葬礼。灵堂设在路边,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周边摆了桌椅,有人正在吃饭。看亡者的相片,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留着齐眉的刘海,第二天去问,才知道她已经三十七岁了。灵堂的四周并没有摆放花圈,却悬挂着画有神像的布帘。这与我记忆中的灵堂截然不同,本想问一问当事人,却又怕破坏了他们的气氛,只好远远的站在一旁观望。灵堂的斜对面,是一个洗头房,没有生意时,小姑娘们便坐着聊天喝茶。仿佛生死两界,毫无关联。
在我的手边,有三本关于李庄的图书,可是没有一本认真讲述过这里本来的生活,书名都无一例外有“李庄”二字,但文字中的李庄人全都隐退于大师们的身后。若不是因为有的给学者们洗过衣服,当过保姆,抬过滑竿或者找了麻烦,便都不曾提及。他们是李庄的主人,为什么在这些书中,却充当着用人的身份呢(虽然这话亦是偏见)。而李庄创造过诸多学术著作的学者们,也从未将自己的研究目光投注在这片土地上,梁思成为李庄贡献了“李庄四绝”,但并没有作系统的论述。其他唯一可能发生的联系,不过在署名之后会注上“写于李庄”。
写于李庄与写李庄,实在是差别太大了。我并不了解他,但他却是足以唤起的我好奇心。六十多年的变化,倘若在各个时期,只为其留下只言片语,都会组成一幅动态的社会图景,而现在,为了求诸于历史,我们依然在错过眼前。同行的一位同学,或言我们此行也是在参与和书写历史。若真是这样,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李庄流水账2
2008-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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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图,要是有图配着就好了。
一堆胶卷,等过年回来了,慢慢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