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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西,只是存在过一段时间的一个地名,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它,因为他指代清楚,也好发音。所以沿用做标题。
2月1日 恩施/莱斯商务宾馆 小雨
从荆州到恩施的长途客车,在路上走了12个小时,再加上磨磨蹭蹭的耗时,到恩施时,已是晚上10点半了。这大概是我坐过的时间最长的一班长途客车。38座的中客,只有7个乘客,3个司机。司机们本想在路上捡几个搭车的,而没有走高速。结果一个人没带上,倒是又搭进去一些时间。偌大的车厢里,空荡荡的,大家零零碎碎地点缀其中,彼此间互不言语。一个司机抱着被子在最后一排睡觉。车上既没有电视也没有音乐,人们除了睡觉,便是直愣愣的盯着窗外,看看算不上风景的景色。
我们沿着318国道向西行,经过荆州的小北门,再绕到新北门,向枝江驶去。也许是这段区间建有高速的缘故,国道上往来的车辆并不多,马路两边,都是当地农户的私家房,两三层楼的样子,底层做生意,楼上住人或开旅社,楼房和道路间会空出一段距离,作为简易停车场。不做生意的住家,在门前两旁各修一处花坛,里面种的却是大白菜、小油菜、菜苔之类的时令青菜。
汽车驶过枝江城区的主街,两侧都是商铺,多经营运动服装。看见NIKE、阿迪达斯和冒牌阿迪王,以及李宁、特步之类本土品牌并驾齐驱,心里多少有些吃惊,因为从门面大小和装修风格上看,真是不分伯仲。那些曾引以为高端的品牌,如今真是乘着奥运的东风被大众化了。
在枝江上高速,车到长阳便拐下来,进入山区,道路一下子变得颠簸起来。我们上坡下坡,渐行渐远深入山林。空气冷冽,司机没有开空调,还打开半扇窗户通风,真是典型南方人的习惯,即便在大冬天里,白天也是要开窗透气的。我戴上冲风衣的帽子,把抓绒围巾搭在膝盖上,若再觉得冷,就吃几块饼干,尽量少喝水,保持一个相对固定的姿势。比较起同车的其他伙伴,我已算是个腐败分子了。坐在我前面的那位,似乎禁不住风寒,连连咳嗽。长阳路段的路况很不好,一边是怪石嶙峋,一边是悬崖深谷,中间的道路还坑坑洼洼。但凡在略微平坦一点的地方,就有两三层的小楼房,底层是餐厅,楼上是客房,门口有个停车场,停车多少全凭此地段的空旷程度了。
记得十几年前,从利川回荆州,曾经走过这段路,对这些路边的楼房印象很深。在小楼的门口,总会坐着两个身材丰腴的姑娘,画着潦草的妆容,穿着过时的时装,意兴阑珊的倚在木椅上,目光斜斜的盯着一路烟尘里的车辆,身旁是红灯闪烁,分不清是滞留车辆的尾灯,还是老板招揽生意的霓虹灯。这次,倒是没怎么见到这样的姑娘,小楼餐厅尽管数目繁多,却多少显得有点陈旧落寞,或许是还在过年的缘故?路上的大车并不多。
驶入巴东地界,天空开始飘起小雨,看起来今天不是个好天气。随着天色渐暗,白色的雾霭越来越重,起初还能依稀分辨出山形轮廓,渐渐就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摇摇晃晃的汽车,像沉入湖中的孤岛。在下坡的时候,我很疑心司机是关了动力,点着刹车,一路滑过去的,因为一点也听不到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只有在颠簸中,各个汽车部件摩擦挤压发出的吱吱嘎嘎声,不绝于耳。直到野三关附近,道路才忽然变得平滑起来,车行在上,平稳的让人有些不习惯了。
一条正在修建的沪蓉西高速公路,与我们如影随形,这条公路几乎由高架完成,高高越过一座又一座山峰,不能跨越的,便修隧道穿越,不再像国道这般随着山势起起落落。巨大的立柱显得突兀而神奇,那些簇拥着国道的小楼房再也够不着这些高耸的大路了。可以想见,待高速修好之后,国道两边的生活将会一路落寞。快到恩施时,汽车驶上一段高速,可在大雾笼罩之下,能见度不过五六米,所以并没有走得多快,只是平稳了些。每每遇到闪起雾灯的时候,我们这寥寥可数的乘客就会瞪大眼睛看着前方,试图辨识些路标、参照物之类的东西,仿佛看得人多了,视野就会清晰起来一般。走下高速之后,大家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越往下行雾色越淡。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到了路灯光,经过了频密的小楼房,有些单位门口挂着的牌子上赫然印着“恩施XXX”几个大字。心想,这下终于到了,再看时间已经晚上10点多了。我在车上整整坐了12个小时。
走出客车,恩施下起了小雨,同车的一个男生是湖北民族学院的学生,他热心的邀我同行,一起搭出租车到学校。与司机讨价还价、摆放行李、确认目的地都是他在操持。先前到达的菡萏等人,已在民院附近的宾馆安顿下来。到了约定地点,热心的学生帮我从车里拿出行李。他抢先付了车费,我想与他平摊费用,却被他婉拒。我们并没有互留地址,想必以后也不会再见到,见到也未必认得。初到恩施,便得到这样的帮助,还是蛮开心的。在雨中告别之后,我们拖着各自的行李沿各自的方向离开了。我向宾馆招牌的灯光走去,看见迎面走来的菡萏和友庭。因为下雨,请他们不要来接,却还是出来了。在陌生的地方见到同学,嘴上虽抱怨着对方为什么不听建议,可心里却是感激的。
没想到一川坐汽车从重庆过来,比我到达的时间还要晚。大概在晚上11点左右,友庭和菡萏去航空路车站接她。楼外的雨是越下越大了。徐姐和我在房间里聊天,她和友庭乘飞机,经武汉到达恩施,一路不算辛苦,但落地之后,却也一直忙碌,找投宿的宾馆,给老师买礼物,接迟来的同学,计划明天的安排……而我大概是在路上颠簸的太厉害,即便是此刻双脚着地,身子却还感觉在晃悠。待一川他们回来后,我们一行五人,终于汇合了。免不了要说说路上的经历,但闲聊了几句后,便进入了正题,讨论明天的安排。
对这次毫无头绪的口述计划,大家心里都没有底。好在此前,菡萏已拜访过民院的雷老师,菡萏连连感叹雷老师的好客,他甚至设身处地的站在我们此行的立场上,帮我们出谋划策。对于民改,菡萏大概了解了些情况,便又按照笔记,如实给我们四人讲述了一遍,算是先粗浅的补上一课。
我归纳了一下雷老师提供的信息,恩施州的民改工作大概有三个主要的方面。首先是土地问题。从明清时期的改土归流,到1951年1月开始的土地改革,再到1952年夏天开始的合作化进程,当属这一范畴。其次是土匪问题,这一点蛮有意思的,据雷老师讲,恩施这边很早就有土匪在,从早先的白莲教到后来的神兵、会党,再到国民党部队的残余势力,似乎都可统称为土匪,但其组成不停变化,早先与地方信仰、宗教及巫术都有很深的关联,到后来则渐渐被淡化。单是以土匪流变作一份研究应该也蛮好玩的,在“土匪”二字的统称下,汇集的是一个作为官方/道统的他者而存在的实体,如镜像般游走于山野。听说在土改时期,就有土匪联合地方地主与工作队相抗衡的情况在。但又听说,这些土匪似乎对当地人还是不错的。其三是民族问题,这里谈到民族问题也很值得深究,大概在清道光始有文献记载这相关情况,先是去蛮夷化,若以此论,则是默认这里有蛮夷(少数民族)的存在;随后又辅以家族化过程,似乎在去蛮夷化的程度上,作进一步的汉化了。这些都发生在解放以前。在1952-1952年间,也就是土改时期,民间似乎又兴起了民族认定的需求,但显然在漫长的汉化之后,所谓民族的区分应该是没有的,但在土改时民族识别前,却有了回流,直到1956-1957年间,官方认定民族身份的工作,似乎是实践了“蛮夷化”的过程。似乎可以推论说,土改时期正是没有民族概念却有民族问题的时期。为此,我们几个人也曾争论不已,究竟该如何表达这段时间的民族问题,若说有民族问题,却都是汉族,尚未分出土、苗。若说没有民族问题,但在民间,族群区分的情绪和倾向已然存在。但这一情况似乎在湘西表现的更为突出一些。
大家聊得兴奋,凌晨一点多才渐渐显出倦意,于是各自回房,收拾休息。我和一川一间,徐姐和菡萏一间,友庭最爽,此行只有他一个男生,自然是他独自一间。这家宾馆也蛮有意思,免费上网、免费长途电话,一次性的洗漱用品和拖鞋也提供。装修风格似乎借鉴了如家这类商旅酒店的特色。浅紫色的侧墙,黄绿色的屋顶,床头的主墙上贴着小碎花的壁纸,与挑花窗帘的风格一致。唯一遗憾的是,床头灯光线很弱,桌上也未设台灯,想晚上看书,就不方便了。
我们计划明早先去雷老师家拜访。菡萏说,雷老师还会帮我们推荐市文史资料委员会的一个主任,从他那里或许能得到些资料和访问人的信息。

2009-0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