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3日 恩施 阴
依计划行事,今天一早继续去州委复印资料,大概一个小时左右便完成了。随后,徐姐给老干局已联系过的单老打电话,想约现在去他家访问。谁知昨天单老会错了意,以为我们当即便去,因为他家就在州委的对面,不过几步之遥。结果,老人空等了一个下午,今天不太高兴。尽管如此,我们却还是约好了明天一早去拜访。忽然扑了一空,大家站在州委门口,多少有些茫然,照相机也带了,摄像机也带了,总不至于无功而返吧。忽然想起,老干局不是还提供了另两个电话号码么,不妨打过去试试。这一次联系的是岳老,岳老希望去老干局接受采访,大家眼神相交,都觉得还是在他家里更好些,于是徐姐软磨硬泡终于让岳老答应了在家受访的请求。他邀我们当下便去。其间,一川等人在复印时,遇到了龙主任。主任建议我们去档案馆看看,虽说是正史,或许也会有些发现。但今天正好是上九日,机关下午不上班,只能明日再去。于是一行人等重拾心情,乐颠颠的奔向岳老家。
岳老住在州政府大院里,一栋六层小楼,每个单元有两户,每户有个宽大的阳台。楼前的空场地上设有各种健身器械,这栋小楼的外观与其他的居民楼都不同,想来是内部布局差异的缘故吧。偌大的家中,只有岳老和他的老伴儿谈奶奶两人。照例是真皮沙发,中间放着茶几,茶几上摆满了各种糕点和水果,刚一落座,谈奶奶便招呼我们吃东西,给我们倒茶。与我们见过的其他住家不同,岳老夫妇使用的是柜式电暖器,而非通常所见的火盆或电火塘。徐姐提出要摄像,被岳老当即拒绝了。大家的寒暄也略显尴尬,似乎很难将岳老从其小心谨慎中引入正式访谈。也许是我们开篇名义的说想了解土改时的事情,让他有些不情愿吧。于是我提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询问老人的年纪,跳过民改不谈。岳老自然随着我的问题往下说,大家心照不宣也不再着急探究民改之事,先饶有兴趣的听岳老讲自己的经历。徐姐很有意思,见被访者是哪里人,便说自己是哪里人,以便与对方套近乎。好在北方口音比较接近,她听岳老说话毫无障碍,再加上她说话慢条斯理,中气十足,每次都能被岳老清晰的感受到。于是,主访问的角色自然落在了她的肩上。然而,或许是第一次访问,大家都多少有些兴奋,难免跃跃欲试的参与提问。在当晚整理录音的时候,便能清楚发现大家的七嘴八舌和岳老的应接不暇。如此状况多少显得有些失控,这也是大家随后决定分组访问的根本原因。
这次访问时间比较短,岳老提纲挈领的讲完这段历史,其间涉及到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细节的很少,他所描述的恩施民改显得平和而顺利,既没有土匪骚扰,也没有暗流涌动,与我们此前从资料上了解到的信息相较,多少有些平淡,并过于规整。最为有趣的是,岳老谈及的山东土改和襄阳土改,则全然是另一番景象,前者有农民过激行为,后者有土匪恶霸反扑,缘何到了恩施便风平浪静呢?我们难免心生疑惑,疑心这位老人或是碍于身份、或是粉饰太平,对过去的经历有所隐瞒。起初,友庭对这位位高权重的老人期待很高,本以为可以从他这里得到很多鲜为人知的信息。当面对眼下的结果,他却也并不吃惊,认为仍是由于其位高权重,老人的每句话才会字斟句酌,量入为出,若想寻得更多便是难上加难了。有几次,徐姐追问细节,老人便说:记不得了……可是,当真是记不得了么?我很怀疑。
此行的另一收获,是结识了谈奶奶。访谈到最后,我们五人几乎分作两组,一边是徐姐、友庭和菡萏跟岳老聊天,另一边是我和一川跟谈奶奶聊天。谈奶奶是个较开放的人,偶尔在端茶倒水之余,跟我们说几句话,大概是觉得蛮有意思的,便坐在岳老身旁的小板凳上,跟我们聊了起来。此次的访问重点虽是岳老,但在与谈奶奶沟通之后,大家发现她也是个颇有故事的人。本是地主家的小姐,后又弃家投身革命,再嫁给了老干部,风风雨雨七十多年就这么过来,这位奶奶似乎有不少想说的故事。当时我便想,若有机会一定要回访这位谈奶奶。在言谈交往之中,岳老的强势心态时时体现,谈奶奶的话一旦多了些,岳老便会打断她,让她招呼我们吃东西。谈奶奶便立即撂下话题,端茶倒水,仿佛自己的事情随时可以放在一边,以应承岳老的要求,如此自然的做派,似乎是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使然。事后,我们也曾八卦式的猜度,这两位老人的感情生活会是如何。在心底里,我很喜欢这位奶奶,她说话的声音,与我的奶奶有几分接近。
访谈时,岳老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是他得知我们的来访后当天写成,再托女儿输入电脑,然后打印出来,送给我们使用。其中详细介绍了恩施土改,一次试点,分三批完成的整个经过。友庭对文献资料颇为敏感,翻阅之后,觉得这份手稿非常难得。也恰好与老人的口述互为补充。岳老有记日记的习惯,在土改期间,他将自己的经历写满了几个日记本,可惜这批珍贵的资料在文革时期被查抄,此后便再也找不到了。岳老的行事话语,固然显得严厉,但其细心周到之处,则令人动容。访问完毕,我拿出相机,希望能够合影留念。大家都非常开心,两位老人也笑容满满的与我们站在了一起。临告别时,岳老和谈奶奶往我们的书包里塞了很多柑橘和糖果点心。将我们送出家门后,两老久久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走下楼梯。那一刻,心里真有些舍不得。
虽是充满遗憾,但总算有了一个开场,大家都很开心。在路边找了一家小店吃饭,餐桌下有一火盆,烤得大伙儿热乎乎的,这顿饭自然吃得满意。今天是正月初九,上九日,各大单位下午休息。在来恩施之前,我并未在老家听说过正月里有这么一个节日,见《恩施州志》上的介绍,这一天称为“天日”,传说是玉皇大帝的生日。
民间自古就有“七不出,八不归,上九版是一大堆”的说法。七不出,即初七不要出门做生意、办事;八不归,即初八不要从外面回家,“归”又完成之意,“八”应该“发”,应该“发”就不应该有“完成”之意;上九办事一大堆,是说初九这一天办事不仅能办成,而且办得又多,效果最好。古代认为“九”便是多数,是最多、最大、至极的意思。这天,各家均备丰盛酒宴庆贺。(《恩施州志》,1069页,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1998)
说来也奇怪,既然要在这天“办事一大堆”,为何政府机关还要关门谢客半日呢?我们也算是偷得半日闲,除了回去整理录音,也做不了别的事情。沿着舞阳大道往下(下坡)走,不知不觉来到凤凰山脚,路边有一指示牌,说山上就是州博物馆。大家当即决定去博物馆看看。走桥越过龙洞河,经市第一中学的大门,拐入山道,两旁巨大的乔木一路随行而上,山间有几栋旧式的楼房,想来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这一日,天气阴郁,雾色渐浓,山林潮湿的似要淌出水来,石壁上的蕨类植物显出迷人的碧绿色,几只说不出名字的鸟儿在树间穿梭,草丛上铺着一层晶莹剔透的水珠,冷冽的空气透出一股夹杂着植物芳香的清新。一路行来,不见他人。几个被迫习惯了北方干燥空气的人,忽然落入这氤氲温润的水气之中,个个兴奋异常。慢慢走上山顶,但见州博物馆是一栋仿古式建筑,屋顶撩翘的飞檐和洁白高耸的墙体,让它透出几分古朴的气息。可惜还是没有赶上时间,博物馆3点关门,而我们恰好是3点钟才到那里。
既然上来,便也不着急下山了,博物馆位于凤凰山民族公园中。这座公园坐拥整片凤凰山,在山间修有林荫小道,将各个亭台楼榭观光景点连缀在一起。有时,站在这一边望着对面的山峰,感觉遥远,可是真要走过去也不过是十多分钟的脚程。我们在山间闲逛,走到其中最为瞩目的观景楼,虽是一座簇新的仿古建筑,却也蛮好看的。工作人员见我们到来,立刻关门走人,唯恐我们意图登楼望景,耽误了自己休假。我们只好在观景平台上逗留,菡萏拍了几张照片,说要给自己的同学看看恩施的模样;徐姐给家里打电话,汇报近日的情况;一干人等若各怀心事。从此处望去,近处的凤凰山山脉起伏,似与远山连成一片,偌大的恩施城,便仿佛隐匿于山野,寻不见了。唯一能够看到的人工建筑,是在山峦间突兀而出的州中心医院的新大楼。一栋白色长方形的现代化建筑,静默的站在那里,像是一块无字墓碑。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人声鼎沸的城市在连绵无际的山林中,渺小到看不见了;而一座空无人气的建筑,却跃然于群山之上,让人不得不正视它的压迫感。白色的雾霭从山谷中升起,悠然游走于山间。我拍了几张照片,便和同伴们一起下山了。
鄂西散记3
2009-02-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