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ed in 随笔 1 Comment

10、毛姆文集/2005
不要忽略了小地方的书店,或是会有些惊喜的。
这套由上海译文出版社于1995年出版的六卷本毛姆文集,便是我在格尔木新华书店的收获。那一年,辞掉工作后,在家里无所事事。虽然还没有想好接下来会做什么,但原先的那些经历,是决计再也不要继续下去了。一次偶然的网络聊天,促成了接下来的旅程。
两个月后,与朋友约在西宁会合,计划坐火车到格尔木,然后走青藏公路进藏。可是,望着被人群塞得密不透风的火车售票大厅,我整个儿傻眼了。原来有这么多人要去那里,去那里做什么呢?格尔木在我印象里不过是个因中转而出名的地点。朋友拿着记者证跟售票厅的服务员交涉了半天,看似得不到任何通融;于是拉着我挤出人群,找到一个偏僻的火车票代售处,终于买到两个座票。上火车后,他又神奇的将两张座票换成了两张卧铺票。那时,似乎已经熄灯了,只好借着走廊的地灯,摸摸索索的找到床铺,轻声爬上去,和衣而睡。
第二天醒来,已抵格尔木,车门哄的一声打开,清冷而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那种混合着阳光的味道,与平原的气息迥然不同。站台离车站出口很近,一些揽活儿的司机们穿着军大衣戴着绒线帽,缩头缩脑的堵在门口,低声吆喝着问你:用不用车,或者,宾馆住宿。
我们找到一家旅店。从奢华的酒店大堂前经过时,我诧异的瞥了一眼走在身旁的朋友,怎么会来这么贵的地方呢。却见他毫无犹疑的绕过大堂,经过花园,来到酒店大院的另一侧:一栋两三层楼的小旅馆。这里似乎是背包客的大本营,留言板上贴满了前往西藏的散客们征友同行的帖子,而另一边则是各个的旅行社所罗列的大同小异的旅游线路。收拾妥当后,借着半日余暇,我们逛了逛这座小城。
格尔木给我的印象很好,一点不似我臆想中黄土蔽日的西部荒城,这里的树木花草格外茂盛,道路两旁的绿化带甚至建有小桥流水、湖石假山,即便是面子工程,也还是好看的。手拿地图,便不会担心走丢,随性转悠,也不用担心迷路。当日心情极其爽朗。小城虽不大,却是该有的都有,银行、邮局、商场、电影院,电影院里放映的都是印度歌舞片;甚至还有一个很大的市政广场,朋友饶有兴趣的玩了几把气枪打气球的游戏,成绩还不错。
溜溜达达到了新华书店,却是大门紧锁,两人不免有些失落,却见旁边开有一个小门,买的是正版特价书,大约是新华书店长久积压下来为清理库存而折价卖的。在落满尘埃的书架上居然发现了一本那么蓝的《水果》,七八成新,半价。真是蛮奇特的,若说书的魅力,大概也就在于此:一旦完成,便有的自己的位置和时间。与作者、与出版社的关系若有若无,若即若离,颇有几分自由意志的意思。你想收归回来,或者意图增改,都不大可能了。即便再版,便又是新的,另一种。
特价书店尤其好玩,那些灰尘驻足后留下的浅斑,起皱起泡的塑封书皮,偶尔的一两个黑手指印,以及内页边缘淡淡泛起的鹅黄色,渐渐成为这本书独一无二的面目,而区别于自己的孪生兄妹们。在这只有三个人的书店里,我找到了毛姆文集六卷本。在进门时,收银员提醒我们还有半个小时关门,此后便再也没有催促过。或许是疏于整理的缘故,六卷本并没有放在一起,往往是这里几本,那里几本,如考人眼力一般,令人揪心而又充满期待。好不容易收集齐了,便赶紧一一查看,确认有没有漏损。这套已辗转十年的图书,所幸是来了格尔木,若是在运输成本低廉的内地,一旦沦为库存,就会面临被退货的命运,退到出版社,退到废纸厂,一路退下去,碾碎,搅拌,再次还原为纸浆,完成作为书的一次轮回。谁知道下次写在他们身上的,又将是什么文字呢。
我心满意足的抱着一摞书来到收银员的桌台前,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蓝皮毛姆推到她的眼皮下,因为我们拖延了她正常下班的时间。好在这位阿姨并没有不开心,有条不紊的用计算器算好书价,随后开了张收据夹在书里,接着拿出几张旧报纸和塑料绳,把那套书包裹的严严实实。我拎着书,和朋友走出小店。收银阿姨挎着自己的小皮包也跟着走出来,她转身关上木门,接着关上铁栅栏门,打开门旁的自行车锁,骑着车,迎着依旧炙热的落日回家了。
此前,我只读过《月亮和六便士》,得益于老友的推荐,随后是《刀锋》和《剧院风情》。在等待朋友从阿里回来的那些天里,我看完了《人生的枷锁》,有875页。书中的最后一句话说:“此时,太阳当空,光芒四照。”恰是我坐在八郎学长廊的条椅上,合上该页时所见到的情形。

2009-0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