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小塑像/2001
这段往事一直都没有写下来,不知该怎么写。
我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是个巴基斯坦人,个子不高,就姑且称他“小巴”。
刚入大肆的那一年,在校园里遇到小巴。当时,他只是想问问路,便在擦身而过的人群中,叫住了我。如何熟识的细节便不再叙述了。
我们分住在校本部和分校区,其间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路。小巴偶尔会打电话过来,无非是没话找话的闲聊。我且当是课间休息,不冷不热地应着。他喜欢叫我的名字。不太准确的发音很是深情,每每听他在电话里唤我,便不由觉得他是在想念我。聊到出现冷场时,他就会一遍一遍的叫这个名字。然后说,晚安。
直到一天,他邀我去他那里坐坐。起初我还有些顾虑,但最终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兴冲冲的跑了去。小巴在校门口等我,带我去他的宿舍。印象里,我们从未并肩走在一起,他总是先两步于我。本以为是步履速度的原因,后来才发现这是他的习惯。
进楼门时需要登记,阿姨冲着他坏坏的笑了笑,小巴却对她摇了摇头。
坐了半日,我起身准备离开,他也随着站起身,很郑重的说,“你可以留下来。”
“啊?”
“……不过,我的初夜是要献给我未来的妻子。”
突忽其来的告白让我很是困窘,只好说“放心,放心……我也很尊重你未来的妻子啊。”
小巴如释重负,笑着说“你真是个好人。”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与小巴的交往变得简单而频密起来。他与同学的关系很一般,时常会抱怨男生们忘了进行晨祷和晚祷,偶尔又气鼓鼓的说某个女生居然取下了面纱。在校的大部分时间,他用来想念远在老家的妈妈,在美国做生意的父亲,和新婚燕尔的哥嫂。功课似乎并不为难,他用左手写字,一行字曾45度角斜着往上爬。他喜欢穿长袍,夏天是绸缎冬天是羊绒,走起路来衣角一扬一顿。他习惯戴一顶米色无沿的羊毛圆帽,我喜欢那帽子的模样,问他要来玩,他却狠狠瞪了我一眼,说:男人专用的东西,女人是不能触碰的。
不知不觉间,我成小巴忠实而孤单的听众,回报是一张席梦思软床和免费热水。
哥哥去年结婚了,是家里订的婚,爸爸送去很多聘礼,对方是个大户人家,家境跟我们一样好。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子。直到结婚的那一天,她过来,坐在我们家。妈妈给她很多首饰,都是金子做的,一只手镯一只手镯往她的胳膊上戴。她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坐在那里,伸着胳膊,戴着面纱,穿着粉红色,从头裹到脚。我们看不见她的模样,虽然大家都很想……后来,看见她的眼睛,很好看,像两颗宝石,闪闪发光。以后,我的妻子也要穿着粉红色,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你不想看看她的脸么?
想啊。
那为什么不看呢?
因为……不可以。
你未来的妻子会是谁?
不知道呢。
不想自己找一个?
呵呵,怎么能呢?
以后念完书,你会去哪里?
听爸爸的安排。
这样?
就是这样。
——我们的谈话总会止在某处,进不去,也出不来——
唉,你去沐浴祷告吧。
小巴转过头,很开心的看着我。说,你真是个好人,只有你在鼓励我。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颤,直觉这份“鼓励”不过是护着自己的小聪明。
可是,我喜欢听小巴讲述那些我毫无体验的经历,喜欢在他点着香薰的卫生间里淋浴,喜欢在下班之后坐上公交车看一路街景,喜欢让小巴拿着纸条去音像店帮我租DVD,喜欢在我和他之间用信仰和教义砌一堵墙……我的需要仅此而已,或许,小巴也是这样。
直到有一天,在他的门口,听见屋内传出木吉它的拨弦,小巴是不会弹吉它的。我有些迟疑,停了一下才推门进去。他的同学躺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弹吉它,那是我习惯搁书包的地方。我靠墙立着,肩上的书包一直不曾放下。同学一曲终了,握着吉它走出房门,站在门外的那一霎那,他扭头对着那扇行将合上的门和门后两个表情错愕的人笑了笑。那一夜,小巴躺在地毯上辗转反侧,我心里明白这里将不再是安乐窝。
你可不可以送一件东西给我?
小巴想了想,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小塑像,黑色的,沉甸甸的,是一张托着下颚的脸。他说,是在一次使馆组织的活动里赢来的。
很好啊。我把它放进书包,并未在意它是什么。
从此,与他断了联系。我搬出宿舍换了电话,并没有告诉他。我知道,他不再会叫我的名字,却仍会早晚一次的祷告。
七月毕业,我带着那座小塑像,返回老家。妈妈把它放在电视柜上,问我,这玩意儿是从哪里来的。便告诉她,是一个朋友送的。
两个月后,在电视上看见两架飞机撞向纽约世贸中心的画面,霎时间纸片和人满天飞,如六月飘雪,让人疑心它的真实。
此后几年,米色无沿的羊毛圆帽便常常出现在电视上,帽下的面孔千变万化,却总也脱不去小巴祈祷时的表情。
我的宝贝18
2009-05-18

不会吧,这都把名字忘了。
没办法,不擅长记名字啊
隐约嗅出了青涩却暧昧的味道,仿佛听你说过这段故事的。有很多事情没有发生过反而生出了无限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