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定时闹钟响之前,我们便醒了,拉开窗帘,满眼雾色,街边附近的居民在慢跑,挑着担子的菜户在急行。发现床头柜上有两张早餐票,于是当仁不让去餐厅吃早点,居然有糯米饭和粽粑,当地的特色小吃哦,虽说宾馆做的也许没那么正宗,但还是要尝一下的。然后吃了一小碗稀饭,一个鸡蛋,还有一点卷心菜,一杯豆浆。生活还不错吧。吃早饭的时候,看见有个小摩的送人到宾馆,赶紧要老陈出门叫住,等一下我们。随后便去了老车站。
到车站大门便看见前往挽澜乡的小巴车,粉红色,非常好看,大概十二三座的样子,没坐满一半人,售票员孃孃就嚷着要开车,大概不等到五分钟,我们便上路了。每人5块钱,上车买票。驶出城走了大约两三公里就拐到碎石路上,似乎真如雷老板所说,不太好走。更搞笑的是,我们走了不过几百米,在一个焦煤厂的旁边便被堵住了。司机大叔看来颇有经验的样子,等了两分钟觉得事态不对,便叫齐乘客开车掉头。难道是不去了么,我正纳闷,却见小巴走出碎石路后接着往前开,似乎绕过了一片群山,高低起伏的山头并不高,参差隐现在白雾之中,还蛮好看的,路边的水田郁郁葱葱,玉米地里的苞谷已经抽穗,放牛的小孩赶着牛群在路边晃悠,我们又拐上了碎石路,沿着山势渐行渐深,大概走了40分钟左右,眼前的小山丘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高耸起伏的山脉,山脚下出现了一座小乡镇,这便是此行的目的地挽澜乡了。我们的小巴停在计生委的对面,乡政府楼的旁边,另一辆对开的小巴便立刻驶出了,车上满满都是人。小巴所在的位置大概就是车站了,因为只有去贞丰这么一班车外行车,便一切都简化了。小巴的周边停着很多摩托车,因为要去更远的村子里就只能借助这样的交通工具了。跨在摩托车上的都是年轻的男孩子,多半二十左右,穿着仿时髦的衣服,头发做着些造型,没有生意的时候便两三个围在一起打扑克,也不相互抢生意拉客,大概都是熟脸犯不着为此伤了和气。总之,一切都是既不十分热情也不十分冷漠的样子,反而让我们觉得轻松很多。听售票孃孃说同车的一对老夫妻(他们还带着一个孙儿)也是去窑上的,我们便跟他们说可不可以搭伴前往,没想到两位老人很热心,连连同意,还奔前跑后的想找一辆面包车坐上去,因为觉得行李多坐摩托不够安全。可惜这里似乎跑面包车营运的人不多,等了几分钟未果,两位老人便商量着坐摩托车上去。令我吃惊的事,三个人加上一个大包裹,居然是坐一辆车。既然这样,那我跟老陈也不好意思分开坐了,便两人挤一辆车。这在当地看是在正常不过的。
出挽澜,沿河上行,过河不久便到了一个焦煤场,工厂就建在路边,没有围栏,一层半楼高的炼炉连成一片,炉门向外吐着火星子。于是,我们这一路便都与煤打交道。这多少让我有点始料不及,因为所有看过的资料从来没有提过这里有煤。山下是焦煤场,高大的烟囱冒着黑烟,排出的废水流到河里;山路是运煤路,道虽宽却坑坑洼洼,这是载重大车长年碾压的结果;山腰是采煤场,后来听说山里面还有煤窑。沿途不见任何与陶窑有关的事物。开车的小伙子也是窑上人,独子,在家跑摩托车营运,对这条路况奇差的路有些恼火,我们一路也熄火了好几次,不是为了避让运煤的大车,便是遇到了大坑。
不过十几分钟的样子,我们到了窑上。要说明一下,贵州省地图册写错了它的名字,写成了“瑶上”。同行的刘大叔一家早到了,站在路边等我们。因为聊天知道我们要去采访制陶之后,他便自告奋勇的说可以带路介绍我们看窑或是找村长。
刘大叔带我们看的是大约在村中心地带的赵家窑,但这家窑主如今姓王了。这是口老窑,听王家媳妇说这口窑至少有三代人在那里烧了。我们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拉胚、调釉,准备过一两天上釉、装窑。拉胚做药罐的陶工如今已有六十一,说做了四十多年的陶,再没有年轻人想接着做了。一则是觉得赚钱少,再则如今的选择也太多。陶工依旧用的是手摇快轮,手工拉胚,一天能做一百多个药罐。刘大叔一家引我们见到窑主之后,便离开了,我后来才知道,他家在山上,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说话间,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阿姨,忽然跟我们谈起了煤场的事情,也不知她怎么知道我们的到来,大抵是说煤场挖空了山,地质下沉,房屋都出现了问题。我隐约记得听说过这类似的新闻,却不记得发生地在哪里。后来了解才知道,这里烧窑都是用煤,以前管理不严的时候甚至可以有小煤窑自己采煤用煤,如今管制后当地人守着煤矿却用不了煤,一则价格高,再则用量小,煤矿也不屑于出售,而是直接拉到外地了。这大概是窑上制陶最为尴尬的地方了。曾因有丰富的原料和燃料,窑上才得以弥补交通闭塞的不足,成为制陶大户。但现在,几乎每一个遇到的村民都会的自豪地说,制陶我也会啊,我家就做陶。但是他们接着补充说,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窑上最鼎盛的时候有三十八条窑,如今还在使用的不过三条窑,制作陶器的十来户人家,对于一个三千多人口的制陶古村来说,只剩下五十多人在直接从事与制陶相关的事情。这些家庭往往是丈夫、妻子、孩子或一两个亲戚齐上阵。稍有门路的后生们都改行了。如今村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制陶上,煤场的困扰让他们焦头烂额,总是担心,有一天会忽然掉进早已被挖空的大山里,或是一二十年后,山上的村子因地下水下沉而再也吃不到水了。他们见到外乡人, 便仿佛看见一条可能的直达天庭的道路,急急的寻求申述。或是邀你吃饭,或是让你答应她的需要才带你去看其他的窑址,总之,可能想到的沟通方式都在我身上一一实践。他们称自己才是民间的声音,你一定要听一听。
老实说,这种情形下,我完全晕菜了,差点就被她们架到那些裂缝的危房里去见证一下我毫无预期的事实。老陈当机立断要求先跟村长聊一下,于是,她们打电话叫来村长。很奇怪,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她们不见了人影,像来的时候一般悄无声息。这般村民似乎村中的一切动向都了然于胸。
村长领着我们看了另外一个窑,这里正在装窑。老陈钻到里面拍了好一阵子,第一次看到这般场景,还是蛮新奇的。我和村长便站在旁边聊天,对于这里的过去,似乎也说不明白,后来赶到的支书更有意思,说乡里是有一个正式文本的,却不能公开,只能口头采访,结果问了他几个细节问题,他便跑掉了。后来村长才告诉我,因为没有事先在乡里挂号,他们有些不高兴;又告诉我,村民因一些个人问题,情绪会有些激动。想来这类安抚工作,他一定没有少做过,因为一直有外面的人来看窑,可制陶又是日复一日的落寞。跟村长聊天,他似乎也想过些办法发展制陶,比如去景德镇学习经验,或与宜兴谋求合作,可是几乎问题最终都落在资金不足之上。所以买不来更好的设备,生产工艺也提不上去,做的品种在西南还能卖一些,在其他地方就没了销路。我说,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天,大概也就不存在土法制陶了吧。村长想了想,点了点头。事情就是这样,眼前如一团乱麻。
无论如何,来到这里,看见路边堆满的陶器还有延绵十几米的土窑,还是蛮震撼的。听当地人说,在兴旺的时候,村口停满了来拉货的各地的大卡车。他们甚至细分出一些人专门从事装车上货到工作。而如今,从村中驶过的,只有一辆辆运煤的大卡车。
村长一直陪着我们,直到看着摩托车送我们下山去挽澜。我没想到,自以为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居然拉扯出这么多的线头来,因为以后文章里大概也不会再谈到,便先写到这里吧。对了,临走的时候我买了两个香炉,是村长掏的钱。结果,老陈送了他一包烟(本来准备了三包,村长只要了一包开过封的)。
在挽澜可爱的集市上,我吃了一份剪粉,很形象哦,用剪刀把一块薄薄的米粉剪成一段段的,然后放上各种调料。一个女子问我,好不好吃啊。我当然说,好吃,味道确实很好啊。结果做剪粉的孃孃说,饿了,什么都好吃。呵呵,我吃饭的时候已经下午三两点了。后来又跑到另一个摊子上要了一份面面饭,其实就是玉米面掺白饭,然后一小碟辣椒,一碗菜(有酸菜、豆腐、南瓜和红豆),我跟老陈分吃了一碗。这次真是饱了。
等来小巴车,居然是我们先前坐过的那一辆。售票员孃孃知道我们要票根,收了钱就撕给了我们。又只是半车人,便急匆匆的上路了。这次走的路还不一样,直接翻过了一座大山,一路都是运煤大卡车,而且山高坡陡,老师傅开车特别好,我们小鱼一样穿行在盘山公路上,穿梭在卡车之间。
回贞丰,昨天欠老陈一个菜市场,因为他说我催他,结果没拍好照片。所以我背着两个香炉跟老陈去老城逛街,结果我找到了一个更大的集市,而且还有一家做手工布的布依人家,几条老巷子,算是意外收获吧。我拍了很多猫猫,这里的猫咪都特爱睡觉,不过模样非常可爱。老陈拍了很多小美女,这里没有长得不好看的孩子,而且,老人们的眼睛都特别清亮有神,对于爱拍老人孩子的人来说,这里真是天堂啊。
好了,不说了,快12点了。明天还要6点爬起来去看古法造纸和六月六布依节,此刻老陈已躺在床上呼呼了,我还在辛苦爬字:(
黔西南3-窑上制陶
2009-07-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