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6日
一晃眼几天过去,我现在已经在黔东南的凯里,而黔西南的日记还没有写完,真是罪过哦。补上功课。
这次所有的行程安排都是在路上做出的,因为到了当地才了解更多的信息,这样那样,需要跟老陈不断琢磨改变计划,节约时间而提高效率,因为我们不知道以后还需要花多少时间,只好尽量把时间往前赶。
25号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才决定第二天上午包车去小屯村的龙井村拍造纸,因为布依族的六月六风情节活动已经安排好是下午2点半,贞丰旅游局统一派车把我们送到活动地点,这样就空出了半天,这半天做什么呢。去小屯的班车一天只有三班,早、中、晚各一半,而行程大约要2小时,这样半天时间无论如何是不够的,但是根据在窑上的经验,其实真正的拍摄如果紧凑一点,半天的时间是能够完成的,况且造纸的流程工艺远没有制陶烧窑那么繁琐复杂。所以,我们决定去新汽车站门口找辆出租车包车,这样行程时间就好控制些。那些没有生意的出租车多半停在新汽车站门口,因为县城太小,出租车转来转去也未必拉的来生意,所以长期经营的结果就是大多数选择在车站守株待兔。我们试探的问了一辆车,结果还不错,半天时间200块钱,司机小张看上去蛮老实的,车也很干净。于是,我们约定26日早上7点半出发去龙井村,下午拍风情节,在贞丰的拍摄从原计划的四天压缩到了两天,而且还增加了一个项目。
第二天早上,老陈拉开窗帘说,有雨。不过只是毛毛雨。去宾馆的餐厅吃早点,服务员还在摆桌子,看菜品似乎比前一天的丰富了很多,作为六月六风情节的主会场,这家前一天还冷冷清清的宾馆,忽然变得热闹起来,门口停了很多各地拍照的车,大厅门口增加了一个会议登记处,连餐厅的圆桌也多了一倍。待我们等到早点上桌,眼见要到我们和小张师傅的约定时间,便让老陈跟他联系一下,请他晚到一下。结果老陈跑到餐厅外找手机信号,却发现小张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吃了一顿填鸭式早餐,急急上路,雨越下越大。
小张师傅的车开的飞快,他是本地人,还蛮喜欢聊天的,一会儿说政府当初骗他们买车,说会取缔小摩的,让他们的运营状况好起来,结果几年过去,车都快要报废了,小摩的还是很多,而不仅有正规摩的还有黑摩的,一会儿问我们觉得贞丰怎么样,好玩么,来做什么,哪里人,为什么要去小屯,总之,着实发挥了一下好奇心。一边聊天,一边听着过时的热门流行歌曲。车座椅上放着坐垫,后窗下的下平台上摆满各种不知塞了什么的塑料袋,看起来也是个蛮爱生活的人。大概走了半个小时,我们到了龙场,然后驶向小屯村,窗外已是瓢泼大雨,我很担心那些在户外作业的造纸人今天会歇工。如果是这样,白花了路费不说,也白折腾了半天。
小屯的龙井村本来在老公路的旁边,平常去贞丰的时候就会路过那里。只是这条路因为毗邻贞丰大半的旅游景点,想开发,先修路,一修修了三年,至今还是坑坑洼洼,没有车愿意走那条路,都是走高速到龙场出来,在折转到贞丰。虽然这条高速公路也经过小屯,但却是没有出口的。于是,这座昔日要道上的村庄只能望路心叹了。
到了龙井村,小张师傅把车停在一家路边的二层小楼前,打着伞帮我们问路。一会儿打电话,一会儿聊天,老陈便下车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几分钟后,两人颇为兴奋的回来,原来打听到这里有位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刘师傅,应该就在村里,此外还有一个冉村长,也是精通此行,只要找到这两人,任务便可顺利完成。我很好奇地问,村长还有时间造纸?小张笑着说,乡下的这个村长也没什么特别的,一样是农民一个嘛。
小张将车掉转头,往回开,我们在路边看见一块蓝色的牌子,写着小屯古法造纸示范村,下面一片小茅屋,似乎隐约能见到几个人影。虽然此时天色阴沉暴雨大作,不过还有人在抄纸,就是个不错的兆头。停车,沿着下行的小路走进这片作坊区,果然见到每个小茅棚里就有一个人在抄纸,大约是见惯了来这里参观的人,他们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而只是在与你相视的时候淡淡笑一下。直接着小路的是犹家,他们在家旁边建了一座茅棚,在自家便干活,别的人就未必这么幸运了,因为造纸需要大量用水,茅棚便建在亲水的河边,久而久之得以形成看来像作坊式的格局,而实际上都是独户作业,各做各的。
我们找到了冉村长,他果然在作坊里干活,想跟他聊聊,他却懒得聊,只好先开始拍照片。雨下得实在太大,我一边打伞老陈一边拍,不一会儿,我的后背就淋湿了。一个在抄纸的大叔说:小姐,你的后背都湿了呢。我说,没关系没关系。另一个大叔说:你们怎么比我们还辛苦啊,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老陈说:不辛苦不辛苦。总之,大抵看起来蛮怪异的。小张跟着我们满足的一阵好奇心之后,便回车里睡觉去了,也不知他今天是几点钟起的。
雨中造纸,其实拍起来会比大白天里拍得要好看,纸本来就是从水中浮现的,周围潮湿的气氛和湿漉漉的感觉,与纸初生的模样很贴切。一大池浑白的纸浆几经荡漾,贴在竹帘上的薄薄一层,便是常用来写大字的白绵纸了。一千张湿乎乎的纸造出来摞在一起,然后用压纸机挤干,不过厚十厘米左右。
很奇怪,在作坊里问遍所有的人却都说不知道刘师傅,只是笑称他为大青猴。我们三人怎么也不得其解。老陈拍片,我便跟犹家女儿聊天,虽然抄纸是男人的活,不过到晒纸多半由家中女人来完成,一张张的扯下来,又一张张的刷贴在墙上晾干,即便在雨天,家里的媳妇女儿也有一搭无一搭的干着,偶尔,也有小男孩来搭把手。我问犹家女儿,介绍上说这里还有《天工开物》上记载的造纸七十二道工艺,是不是真的啊。她笑着说,哪里有。再问还有几道。便也说不清了,于是问在一旁干活的父亲。被告知说,还有三十二道吧。请犹家女儿把工序写下来,结果写了二十来道就写完了。
老陈过来跟我急,觉得我浪费时间,而没有去找刘师傅。其实刚才闲逛的时候,我沿河道往上,经过三两户农家,在一片小林里还有几座池子集中在河水旁,有四五人在那里造纸。我从身边经过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什么师傅手艺好。大概觉得我穿着摄影背心,像个来寻访的人?只是当时没有往心里去。但在老陈的威吓下,忽然想到,会不会他就是刘师傅呢。想带着老陈过去,结果他走着走着又走丢了。我的猜测是对的,在那里找到了刘师傅,他带我去他家聊天,沿着小土路上了公路,对面的两间白色小平房就是。他家很简陋,简陋到让后来的老陈吃惊的地步。老陈原本以为有这样手艺的人多多少少会在各方面都显得出众一些,而事实上,在刘师傅的小平房周围,有不少光鲜的二层小楼,听他说,那些多是这几年盖起来的。
跟刘师傅聊了一些小屯造纸的现况和过去,关于工艺的缩减、机械与化学药剂的引入,刘师傅也显得很无可奈何,看得出,他是一个有造纸情结的人,他并不在于效率和收益,如何造出好的纸似乎更吸引他。他向我展示了三十年前的白绵纸和一百年前的白绵纸,还有现在的。怎么说呢,蛮震撼人的,三十年前的纸像纱窗,棉软清透,而一百年前的纸像绒絮,轻柔细腻,而如今的纸,相较之下,惨不忍睹,僵直而粗燥。经过那个美好的时代,或至少留下过那个时代记忆的人,自然难以割舍对好纸的渴望与渴求,但也多少与现实状况有些背弃了。刘师傅的传承人津贴从来没有领到过,证书和奖状也不知被截留在哪里。这些还不算是最重要的,刘师傅反复唠叨的是,他想恢复每一道传统工艺,却迟迟不得响应与支持。
我在他那里买了一点纸,算是对他提供帮助的回报,他羞赧的推却了很久。犹家媳妇一直希望我能在他家买些纸,我买了几张黄金纸,价格比刘师傅的还要高,不过也无所谓了,本来就是作为对他们提供了帮助的回报。我不喜欢直接给他们钱。一直拍到中午,老陈得了不少好片子,只是两台相机也快成落汤鸡了。等到我们要离开的时候雨倒是渐渐变小了。
离开前,试探的问了一下小张,可不可以走老公路,虽然明知道在修路不好走,但是那一路风景好。没想到,小张答应了。这样,我们在小屯也没有走回头路,而且还捎了犹家女儿一段路。回程时,因圆满完成了任务,大家都很开心。小张尤其兴奋,大概觉得蛮好玩的。跟我们说,他自己以前从来也没来看过,只是听说有这么个地方。
回程的路上,我们终于看到了贞丰最有名的景点:双乳峰。其实周围也有一座小山酷似乳房,我便说,这不也有一个嘛。小张接着说,一个不稀奇,到处都有,两个都有才稀奇嘛。以至于后来我们谈到这座小山的时候,小张直接称它为单乳峰。以前只要经过公路,便可以看见双乳峰,这样就收不上门票钱了,于是他们在公路的两边修上围墙,将视线挡在围墙之内,便看不到双乳峰了,唉,当地部门为了赚点旅游钱,也是煞费苦心投入颇多阿。只是这条公路沿途都非常漂亮,如果开发成景观大道,而不是分而治之该多好,当然,这也只是一个旅行者的奢望了。
如果这个世界能够想自己想象般的运行,那生活不就简单了么。小张有小张心想的世界,那是关于出租车的,刘师傅有刘师傅心想的世界,那是关于造纸的。唉,写了这么久才写完一个上午,接着再补吧,嘿嘿。
黔西南4-小屯造纸
2009-07-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