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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五月风暴
“大学在早就开始的倒退中又下了一个台阶。”
“我在被占领的索邦大学散步,用民族志专家的眼光环视四周。我也和几个朋友一起参加了几次讨论会。有一两次是在我家举行的……最初的新鲜感一旦消失,也腻烦了那些可笑的举动,1968年5月便令我讨厌了……”

82、文化
“文化的定义不是一个领域,而是一种运作过程,是使自然成为真正的宇宙的运作……这一运作过程的媒介……它既分离又结合,将人与物之间、物与物之间、人与人之间维系在一个适当的距离上。因此,就上课一语的全部意义而言,印第安人神话给我们上了一堂如何维系的课。”——让•布庸(Jean Pouillon)
神话表明,自然和文化这两个词项并非涵盖相互分离的领域。文化从自然本身浮现出来,同时影响它的形态。在某种意义上,自然已经“文化化了”。反过来,神话又使文化自然化,因为神话借助自然以揭示或掩盖社会的运行。

83、道德观
“神话的内在道德观与我们今天所宣扬的恰好相对。无论如何,神话教导我们,‘他人是地狱’这个说法不构成哲学立场,而是对一种文明的民族志见证。这是因为,我们从小就被教会习惯于害怕不纯洁的身外世界。相反,当野蛮民族宣告‘地狱是我们自己’时,他们便给我们上了一堂保持谦虚的课。”
“合理的人本主义不是从自我开始的,它重视世界更甚于生命,重视生命更甚于人,尊重其他生命体更甚于自爱。”

84、60岁
“进入老年了。”
“大凡每个科学工作者,或希望具有这种品质者,他们的生命中都会有那么一个时刻,觉得完成了自己的作品,说了该说的话。”

85、《猞猁的故事》
“神话如何消亡。”
研究神话如何从一个部落到另一个部落,从一种变换到另一种变换而逐渐消失。这样,就为神话打开了两条途径,也是其终极变形和唯一的继续存在的可能性:要不变成小说,要么变成历史。如果变成历史,它就会变成回顾性或前瞻性的叙事——从而使传统秩序合法化或使正在形成中的未来合法化。《猞猁的故事》说明的则是这种朝向小说的过渡。

86、结构的研究领域
“作为一种工作假设,我将提出……结构的研究领域包括四大家族:数学存在物、自然语言、音乐作品和神话传说。”

87、《裸人》
“音乐作品是用乐音而不是用语词表达的一种代码化的神话,是一个供人破译的节律栅,一个关系的矩阵;它将内心体验加以筛选和组织,取代内心体验,而且提供有益的幻觉,似乎矛盾能够被克服,困难能够得到化解。”
1971年10月,《裸人》发表。

88、神话与历史
“看来最徒劳无益的调查也可能得到某种慰藉:用不着寻找和接近,反倒确定了昔日曾为希望之乡的所在地,三种不耐烦在此平静下来了:第一个是尚需等待的未来,第二个是正在逝去的现在,第三个是贪婪地吞噬现在的过去,这个过去吸引和瓦解着未来,令其坍塌在早已混同于现在的过去的废墟之中。”
在列维的研究完成之时,他看到的不是重新找回的时间,而是被悬置起来的时间。

89、亲属关系
“关于亲属的关系的原子的讨论”
1971年至1972年的第一个学期,列维回到亲属关系上来,他指出,亲属关系不仅产生于与生物学现实相关的承嗣关系和血亲关系,而且产生于家族之间的社会性联姻关系。

90、身体
“结构分析之所以在人的精神中起作用,只是因为它的模式已经在人体之内了。”
“民族志的观察并没有迫使我们在两个假说之间做出取舍:要么是被动地被外部影响所塑造的精神,再要么是普遍的心理法则,只因与生俱来,而且到处都产生同样的效果,不给历史和环境的特殊性留下任何角色。”因此,多种多样的社会形式及其产物处于两种决定论之间的连接点上:环境决定论(包括技术和经济条件)和精神配置决定论。可是,这两种决定论连接应该如何设想,同时又不陷入二元论呢?在物理世界与精神把握的过程之间必当有一种相通性。应当在两种决定范畴的连接点上,也就是身体,去寻找这种相通性。

91、《结构人类学(2)》
“我们在追求知识的过程中,永远做不到完整的综合。宗教感情,以及围绕着神性组成的一整套理念,我觉得都代表着一种潜在的光源,在那里将完成最终的综合,也就是我们感到需要,却永远无法做到的那种综合。”
1973年10月5日,《结构人类学(2)》出版。这一年,大致是结构主义思潮达到顶峰的时候,同时,也是退潮之始。

92、法兰西科学院
“不能低估礼仪的作用和延续时间。一个社会如果不无条件地谨守一些价值观念,便难以维系自身的运行。这些价值必须具备一个感性的侧面才可能是无条件的,从而能够保护这些价值免遭理性之破坏。牛津、剑桥以及英国各地,我都赞赏地看到了一个仍然懂得给礼仪保留地位的社会。法兰西科学院在法国是礼仪尚存的场所之一;作为一个公民和一个民族学家,我觉得有义务帮助它维持生命力。”
1974年6月27日,列维-斯特劳斯在进入法兰西科学院之前,披袍服,佩短剑,标志着一个全新的归属关系。

93、民族学家的身份
“概括地说,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殖民主义,我们用无法省约‘异己’与之针锋相对。”
被列维-斯特劳斯当作出发点的假定,其前提条件是身份在本质上是一个逐渐消失的对象。不妨把它视为“一个潜在的发源地,我们必须参照它才能解释一些事物,但它并不真实存在”。因此,民族学对批评的回应包含在民族学所付出的努力之内,那就是“超越这个身份的概念,认为它的存在是纯属理论性的:一种极限的存在,现实中没有任何与之相应的经验。”

94、《面具之道》
1975年,《面具之道》出版。列维把语言分析与物品分析熔为一炉,从而把分离的线索贯穿了起来——它们以前分别属于钟情神话的民族学家和偏爱器物的唯美主义者;通过结合对数据的科学分析及其视觉的表象,他使心智活动的步骤与感性的印象发生联系。地点与时代、历史与建制、手段与步骤都在这本书里组合起来。

95、历史与事件
“马克思主义者或新马克思主义者责备我不顾及历史,我的回答是,你们才不顾及历史,或者更确切地说,你们才背离了历史,因为你们用宏伟的发展规律代替了实际的和具体的历史,但这些规律只存在于你们的头脑当中。”
在列维看来,历史越来越接近大自然。历史如同空气和树木,只是给定的事物的一部分。他又说,结构分析应当“与之共进”。天平奇怪地发生了倾斜:列维-斯特劳斯按理应该是“共时性”的捍卫者,却扮演起事件的捍卫者的角色。精神的无意识法则如果不在事实的莽林中抖擞精神,就仍然会停留在空洞的形式上。列维推崇具体事实,他不会忘记这一点。

96、结构的人
“我们不会被个人无意识与集体无意识之间有平行关系的幻觉所欺骗。”
列维现在可以看到一个双重关联的大致轮廓。“在下面”,语音的象征体系根植于“神经心理的法则”,其遗传密码的发现表明了与话语信息系统的类同性;“在上面,在这个区域里,被神话所超出的语言与外部现实衔接起来,此处出现了一个纯粹的语义象征体系”。于是便有了两种对称的回应方式,一方面回应身体的要求,另一方面回应社会和世界的要求。一个“结构的人”初具形态:他用关系的网络构成,逐步纳入一连串相互关联的关系网络中。

97、自由
“真正的自由是长时期习惯的自由,选择的自由;一句话,它是习常的;也就是说,正如法国1789年以来的经验所证明的那样,它是这样一种自由形式:一切被宣称为理性的理论观念都激烈地反对它。……自由是从内部维持的;当人们以为能够从外部把它建立起来时,它就被破坏了。”

98、家宅
“占有一方土地的法人,以真实或虚构的家系世袭的姓氏、财富和称号……”
1976年至1982年的6年当中,列维-斯特劳斯把一项搁置了差不多30年的工作重新拾起来,那便是“亲属关系的复杂结构”。但他已没有囊括所有人类社会的野心,而只关注无文字社会,打算分析这些社会里的一种“人类进入复杂社会以后,迄今仍然保留的社会结构”。为此,除了家庭、氏族等概念,他还引进了“家宅”的概念——即我们在“王室”一词里所意味的。

99、《面对人类命运的民族学家》
“就目前而言,民族学家所面临的文化问题,也就是人类的境况问题,在于发现藏在多种多样的建制和信仰背后的秩序的法则。”
文化“既不是自然的,亦非人为的,既不从属于理性思维,也不从属于遗传学”。文化与自然的分野越来越模糊。所以,民族学家的使命与其说在于列举能够规定文化的各种要素,不如说在人类面对和处理这些要素的方法中寻找其原则。

100、卢梭与夏多布里昂
1980年,列维-斯特劳斯接受《新观察家》的采访,谈及他极为欣赏卢梭,但感到自己与生态运动及“新卢梭派”没有什么共同点。政治上,他认为自己今后“比起卢梭在,更接近夏多布里昂。”

101、退休
“我年轻时遇到过不少退休后依然恋栈的人,那时我就对自己说,我永远不会这么做。不过,如果有人来征询我的意见,我也不拒绝。”
1982年10月1日,列维-斯特劳斯正式退休了。

102、《遥远的目光》
“只为问心无愧罢了,因为我不喜欢乱糟糟,丢得身后到处是纸片。”
1983年4月,列维发表了《遥远的目光》,这本是他的“结构人类学第三卷”,之所以没有用这个书名,是为了避免给人雷同的感觉。“因为,那一段时间内,结构主义一词如此贬低,成了粗制滥造的牺牲品,以至于人们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了。”而“遥远的目光”这一说法,正好表明了这位民族学家所处的位置:从远处观察与他自己的社会相距遥远的社会,然后再用一种审视的眼光反观他自己的社会。

103、《嫉妒的制陶女》
“夜莺的嫉妒功能与女人的制陶女功能之间的关系,正如女人的嫉妒功能与制陶女的鸣禽(夜莺之反面)功能之间的关系。”
1985年4月,列维完成《嫉妒的制陶女》,在本书最后,他重提战后与精神分析学展开的论战,并试图在30年后为之画上句号。弗洛伊德一生都在象征的绝对性与相对性之间摇摆不定。一方面,象征只有一种含义,如同一把“解梦的钥匙”,可以作为释义收入词典。另一方面,象征的含义是随场合而变化的,而且依其与同一个系统内部的其他象征的关系而定,这个系统靠“自由联想”构成。弗洛伊德虽未能摆脱进退两难的境地,但“他的伟大在于……无与伦比的天赋:用神话的方式思维。”

104、80寿辰
“弗雷泽……的比较是肤浅的,而且导致往往过早的普遍结论。我的过程则相反,先说普遍的,再做比较。”
1988年,列维-斯特劳斯80寿辰,若如该传记所言,则各种庆祝应是非常热闹。

105、二元意识
“他们甚至可以加深差异,仿佛有某种形而上的必然性迫使成对的关系项分异。这是因为,大自然和社会永远处于内部的失衡态:一个永远衍生另一个,宇宙的良好运行全靠它。”
1991年初,《猞猁的故事》完成,继《嫉妒的制陶女》之后,列维-斯特劳斯终于完成了对四步曲的补充研究。在他看来,无论从哪个层次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永远处于原初状态。两个美洲的人民选择了按照二元方式来解释世界,但这种二元性却是不稳定的,它不断地把人与社会从一种状态投射到另一种状态,从一种不平衡到下一种不平衡。这种世界观“时而在神话当中,时而在社会组织当中,时而同时在两者当中连贯地表现出来。”二元意识意味着凡属所思均有一“他者”存在。

106、《看•听•读》
“艺术品得以永存的唯一方式便是产生其他的艺术品,它们在当代人眼中比先前的更生动。”
1993年3月,列维-斯特劳斯发表《看•听•读》,此书同样不求系统,仿佛是在悠闲漫步。

107、一神论宗教
“没有比一神论宗教对人类更危险的了。”
一神论宗教带来了不少益处,其中一个不可低估的益处是拥有理性主义和科学精神。但是,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十分惨重:“那就是不宽容,帝国主义政策,确信只有自己才掌握理性和真理。”

108、《往事回首》
1998年,列维在《现代》3~4月号上发表了《往事回首》。文中不得不提醒,他从未说过原始民族没有历史,“冷”社会和“热”社会的区别不等于说它们的性质不同,恰恰相反,正像“冷”与“热”两个形容词所表明的,它们在同一个梯次体系里,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109、民族学的困境
“预感失业在即,一些民族学家便去敲别的学科的大门。他们去哲学、精神分析或文学那里找活儿干,不顾把后者的学科变成大杂烩的风险;由于找不到一个正面的定义……这大杂烩便被叫作……后结构主义或后现代主义。”

110、批评
“那个真实的我在继续消解,直至最后解体。”
20世纪60年代,马克思主义者指责他否认辩证法和阶级斗争,也就是无视历史。70年代,左翼评论界指责他不顾政治关系,也就是拒绝政治。80年代,主体回归,他又被指责没有在研究对象中间扎根生活,也就是不重视田野考察。90年代,有逐渐浮现出对于他对精密科学的态度的指责,也就是向神经科学献殷勤。甚至也有人指责他实行一种实证唯物主义,倾向于把一切人类现象都归结为生物化学条件。

111、结构与解释学
“整个解释学所面临的危险是,不知不觉地开始代替那些你自以为理解的人去思想,而且把他们所想之外的和不同的东西硬派给他们。”
而结构分析则能使你紧靠着事物,无论它是一段叙述、一个思想、一项规范、一种关系、还是一件物品。

112、94岁
这本传记最后记录的列维-斯特劳斯的年龄是94岁。

113、100岁
2009年10月30日,列维-斯特劳斯在巴黎家中因病去世,享年一百岁。被埋葬于巴黎东南部科多尔地区的Lignerolles村。

我本想摘录下101个词条,似乎这样更显仪式感。可是,当我做满一百条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即便是再增加一百条,也未必能将列维-斯特劳斯的一生勾勒清楚。只因这其中有太多的信息值得搜集,太多的线索需要整理,太多的面象令人深味……我只好按照时间顺序将其一生中的“一段叙述、一个思想、一项规范、一种关系、或一件物品”罗列于一处,但求如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也好。然而吊诡的是,列维终其半生似乎总在与“历时性”做争辩,末了,人们还是会用这种简单的方式将他划入历史。倘若他泉下有知,是否会觉得好笑呢?
列维的一生如此漫长,以至于大多数如今我们尚在谈论或已弃置不顾的问题,都曾横陈于他的面前,等待他的解释。而这本传记所透露的讯息,无疑在告诉我们,在列维-斯特劳斯海量的专业作品之外,我们还需要借助大量的专访稿件、电视录像、采访手记来了解他。因为,他不仅是在面对一个学科,同时在面对着一个世界、一个世纪、以及其中生活着的人,讲述他的民族学。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是个单纯至极的人,终其一生,仅是完成了这样一件事情,并在其中安然的彻底消解了自己。他看着结构主义在他的悉心勾画下逐渐成型,看着它被置于世人面前任其追捧与批评;他享受过学术的高峰体验,也毫无意外的感受着随之而来的冷遇。但这一切无非是其身后尘埃,重要的是,他真心留给了我们一种信仰,之于学术,也之于生活。
我不敢说自己看懂过他的结构主义,但却能感受他是这样一位可爱可敬之人。至此,对于他的离去,又怎能不感到悲伤呢……

2009-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