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南京)
四岁时,爸爸带我去了一趟南京,但这并不是一次旅行。
那些年,父母忙于工作,经常轮番出差,把我留在家里,也是无人照看;索性,带在身边,就像是一件多出来的行李。在离开南京之前,爸爸特意带我去瞻仰了一下中山陵。可惜,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照片里,爸爸穿着一套藏青色笔挺的中山装,一脸肃穆的样子;我缩在他旁边,穿着橙红色毛衣,一只手牵着爸爸,另一只手紧紧拽着一瓶橘子水。
关于这次的经历,我只记得两件事。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车窗可以上下开关,车身是墨绿色的,硬座的靠背椅也用墨绿色的皮套子套着。我站在椅子上,便可以越过靠背,看见整个车厢。最喜欢傍晚时分,车厢里渐次满溢出盒饭的味道,穿着白褂子的乘务员推着餐车,沿途大声地吆喝。当时,方便面尚未普及,吃盒饭的人很多。也有人等着火车进站。每个稍大一点的站台上,都拥满兜售食品酒水和杂志报纸的小贩,他们提着篮子,或用肩扛着用头顶着,也有收拾整洁的售货车——在火车停歇的那一刹那,他们准点站在打开的车窗下,将物品齐刷刷的举向乘客。这时,乘客有充裕的时间,左挑右选,讨价还价,买到足够填饱肚子的各种主食或零嘴儿。在一个窗口做过几笔生意之后,小贩会辗转到其它的窗口,继续叫卖。而性子急的乘客,或许会跳出车门,站在站台上与商贩们交涉,直到火车鸣笛,才跳上车厢。一时间,满眼是五花八门见也没见过的玩意儿,还有面值不等的毛票子和分子钱在空中飞转,窗口拥堵着伸出去和伸进来的胳膊,各色各样的口音都能听到却听不懂。孩子们被火热的气氛撩拨的急不可耐,却又无法参与到喧嚣的交易之中,最后,只能以哭喊声示人,以吸引大人们的注意。可是,谁会注意呢?火车每经过不同的地方,邻桌们采购的物品也不一样,但永远都有茶叶蛋和烧鸡。
这般场景印在了脑海里,却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快乐。父亲以不卫生为由,彻底断绝了我的念想;不过,作为补偿,我还是有幸吃到了一份盒饭,觉得非常好吃。
后来,在南京的一座大商场里,我意外的吃到了一份甜品。已经不记得它的名字了,质地有些像果冻,晶莹剔透,颜色各异,切成橡皮擦大小的样子,放在手掌高的纸杯里,要用牙签扎住,一块一块的吃。爸爸举着一张毛票子,挤进人堆,好久才举着一个纸杯,再挤出来。三口两口吃完,抹一抹嘴,却发现没尝出是什么味道。还要!于是,爸爸又拿出一张毛票子,如此往返一番。第二杯下肚,似乎有点饱足感,但仍是意犹未尽。再要!爸爸不答应了,安慰我说,别的地方也能买到。于是,我跟着他走出了大商场,却发现沿途再也没有那种甜品卖了。几天后,他才特意带我去吃了一顿。这次,我吃坏了肚子,心里却很满足。
关于旅行的最早记忆,均是与“吃”相关。
还有一个场景,自己的印象很深;但后来,跟父亲谈起时,他却说记不得了。如此,我也不敢确定,那场景是否真的出现过。
依旧在火车上,天色渐晚,车灯初照,窗外的景象越来越幽暗。忽而经过一大片仿佛种满馒头的田地。我问爸爸,那是什么。他说,那是坟地。这样,我便记住了。车灯印出的流光碎影,撒在那片坟地上,如鬼火重重。有时,是一大片望不到边际,有时,只是三两个孤零零的立在那里;有的上面残落着花圈纸钱,有的周遭布满杂草枯枝。虽然我两眼一直盯着窗外,一点点的适应黑暗,但终于,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哦,原来那就是坟地。我并不觉得陌生,只是从未见到过。小时候,经常听奶奶讲鬼故事,一边害怕一边好奇,故事就多半发生在坟地里。奶奶描述的坟地,与我所见的别无二致。果真是有坟地的,那么,是不是也真的有鬼和鬼故事呢?神话、传说和故事,与眼前的实景,悄然叠合在一起,它们相互渗透融于彼此,现出一副我当时无法理解至今也难以诠释的面容。
或许是从那时起,我有了一个习惯,习惯望着漆黑的窗外发呆,即便是坐夜航飞机也不例外。有一次,邻人问我:你看什么呢?黑黑的,什么都没有。我告诉他:黑,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是我们看不见。

鬼,估计没有
坟,我还是怕的。
现在叫我一个人晚上去坟地,我不会干的。尽管我不相信鬼,那我怕什么呢?
完了, 贝贝, 你也开始回忆乐。。。。岁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