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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

提早两小时到达西客站。北广场上,人头攒动。一排安检通道,只开放了两个。年轻的女安检员帮我手检胶卷。大厅里有很多身穿制服的警务人员,随时拦下“可疑对象”进行检查。我和Frank在候车大厅三楼的吉野家小坐,等待多余的时间过去。

提前半小时检票,但检票口没有检票员,乘客鱼贯而入,并不拥挤。列车停靠在1站台,站台很宽,有对开的玻璃幕门,直通车站大厅,门口立着两棵人造椰树。据说,1站台是为举行迎宾仪式而特意设置的:可并排停放多辆小轿车,还可上演鲜花簇拥彩带飘飞现场演奏的夹道欢迎仪式。

T43,北京至西安,经停石家庄和延安,新空调车。硬卧车厢里,乳白色的隔板把床铺和通道分为两个区域,又把床铺以六张一组隔成独立的格子间。每列车厢有11个格子间。行李架不再是开放式的,而作为格子间的延伸部分,位于通道顶部。格子间里的铺位,以车窗为界,分左右两组,每组又分上中下三层,如是,六张床铺,每铺各配一枕一褥一被。床头邻窗,有阅读灯。床尾的隔板内有可收放的脚蹬,床侧的隔板上有简易挂钩。两组铺位之间,只有一段狭窄的空间和一张依窗而设的桌台。车窗上挂着白色纱帘与浅纹布帘。桌上有一只暖水壶和一个垃圾托盘,桌下有一支带盖的金属垃圾筒。走廊区设有宽约10公分的桌台,桌台位于车窗的正下方。桌台的两侧,各设一个简易坐位,人一起身,它就会自动弹起,紧贴车厢内壁。每一节车厢,配有两个独立卫生间和三个盥洗池。

晚上8点48分发车。真是一个奇怪的时间点,有零有整。

我所在的那一节车厢里,有近三分之一的人来自同一个机关单位:他们都住在上铺,有统一配发的早点,有点名巡查的组织者,还专供用来消磨时间的扑克牌。车行不出半小时,便有几个中年人相邀去车厢的连接处吸烟。其他“同事”围坐在下铺或简易坐位上,大声议论此次行程。他们的目的地是延安。也许是订票人不知这趟车会经停延安,便按往常经验,直接买到了西安。结果,一行人只好眼睁睁与目的地擦肩而过,然后再辗转七小时(从延安到西安,火车车行3小时;再从西安到延安,汽车车行4小时)重返延安。由于整个行程安排都建立在这张错误的车票之上,所以无从更改。于是,“同事们”上火车后,都相互打趣道:“千万别在延安下车!”

睡在我对面下铺的女子,可能是一个直销业务员。她穿着低胸内衣、紧身外套、裹臀短裙、长筒丝袜,清一色都是黑的。在紧绷的服饰之下,是因油脂过剩而胀得鼓鼓囊囊的身体。卷发披散,由于烫得过多又缺乏护理,感觉如顶着一捧枯黄的艾草。她拖着一个硕大的拉杆箱,背着一个仿LV皮包,一只手机从不离手,似已旅行良久。上车后,电话不停:安排地方办事员来接站,嘱咐下属给她的手机充话费,与老板争执某一员工的去留,安排下一站的会场布置,与客户谈笑风生打情骂俏,嬉笑中却又伴着点哭腔。让“旁听”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并非有意兼听,而是那一口浓重的湖南普通话大得足以传遍车厢的每一个角落。两个半小时后,她在石家庄下车。望着那匆忙的背影,大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松了松筋骨。

睡在我对面上铺的女孩,是一个香水培训师。小圆脸,杏仁眼,白皙的面庞上,缀着三两个青春痘,齐眉刘海,长发垂肩,感觉像是日本漫画中卡哇伊少女。身穿桃红色灯笼袖的短款外套和黑色呢子布的西装短裤,黑色打底裤,白色匡威高帮帆布鞋。苗条的身形,在如此装扮下,更显修长。她刚一上车便吸引了不少目光,尤其在登高爬上时。我们坐在下铺,面面相觑,开始聊天。她拉拉杂杂说了很多,以下是其中的部分内容。

“我是西安人,在西安纺织学院学的服装设计。你在交大上的学,是吧?那里离你的学校不远。后来,毕业找工作,就来了北京。开始时,做化妆品培训师,一个月一两千块钱,刚刚够生活。一年多以后,转做香水培训师,也升了职,待遇更好些,能挣到五千多。终于可以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可是,工作压力也越来越大,经常要跑去外地做培训。那些做直销的小姑娘们还说:老师,我们好羡慕你,你可以到处走到处玩!可她们哪里知道有多辛苦,经常是晚上的火车,早上到,白天上课,课一结束就回来,一刻也不得留!而且,还要留心办公室里的人,尤其是那些见不得下属有能力的上司,一天到晚把你斗来斗去整来整去,你看过《杜拉拉升职记》吗?就那样的,一模一样!

是,如今在外,是看着挺光鲜,但我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跟大学时的照片比,就像变了一个人,连自己都不敢认。可是……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吗?

有没有考虑换一个城市?其实,只要是打工,我看在哪里都差不多。以前也经常去上海,刚开始的时候还很喜欢,城市漂亮,人也礼貌,好玩好吃,在哪里都可以逛街。感觉上海就像是一个女人,女人之间容易自然熟嘛,所以觉得好。可时间长了,就发现也不是那么好,就跟女人交往一样,到最后,你会总觉得隔了一层,猜不透摸不着的。她总有那么点东西藏着掖着,不想让你知道。北京呢,就不同,感觉像是一个男人,刚认识的时候,还有点大男子主义,撑着穷拽的,不怎么亲近。可是时间长了,真熟悉了,他还是会拿你当自己人看。这是我的亲身感觉,不一定准,但你要我选的话,我还是更愿意待在北京。回西安?西安是挺好的,不过——既然在北京站住了脚,谁又想回头呢……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后会咋样。”

有人轻轻咳嗽了两声,提醒我们时间已晚,看表,几近零点。卡哇伊少女欠身笑了笑,从背包中取出洗漱袋,走去盥洗间。在那里,她又消磨了半个多小时。我躺在床上,仔细回忆她介绍的晚间护理,想象着她在镜前郑重其事的洗脸抹霜:首先要卸妆,然后再清洗,接着是保湿,必要时敷上补水面膜,敷面膜时兼做按摩,时间不要太长也不能太短,随后卸下面膜,再做清洗,蘸干而不是擦干脸,趁着皮肤湿润,拍上爽肤水,揉进精华露,擦好晚霜和眼霜。哦,还忘了一件事,在卸妆前,要把头发收拾好,尤其是那一抹齐眉刘海。

车行平稳,听不见咣当咣当的声音,所幸,车厢里也无人鼾声如雷。

5点49分,经停延安。东方微白,车行山间,不时地穿过一座座隧道,大部分人依旧沉浸的睡梦中。“同事们”陆续起床,如在办公楼道里遇见一般,彼此寒暄互道早安。唯一不同的是:此刻他们多半是叼着根牙刷或搭着块毛巾,而不是手持公文包或文件袋。

卡哇伊少女也下床了,我们相视一笑,却没交谈,仿佛昨晚令人滔滔不绝的那股魔力消失了,大家只好缄口不言,等待时间过去。

出延安,见关中平原,小麦的青色正好盖住了黄土,一望无际。

9点整,到终点,车门打开,一股热浪袭来,初夏的西安已显炎热。在“同事们”的前方,我看见,出现了一面小旗。乘客们背着、提着、拎着、拖着行李,各奔东西。

2011-0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