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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站。

随着人流走向出站口。一道铁栅栏将站口内外隔开。接站的人,层层叠叠垒在一起,一见有大批旅客出站,便禁不住得往前涌:站在前排的人,被挤得仿佛贴在了栅栏上;站在后面的人,就只能从人缝中露出一张焦急等待的脸。出站时,只要将车票在检票员的眼前晃一下,便可离开了。速度之快,令我疑心检票员是否看清了票面信息。

从接站的人潮中挤出来,刚走到站前广场,便被另一股人流包围。他们跟着你的步伐,不停问:要不要去兵马俑华清池?要住宿吗?要去哪里?要车不?……所有与旅游相关的信息都会在短暂的两三分钟内被问到。你一路摇头沉默着往前走,直到走过某点,他们便会立刻作鸟兽散,返回出站口,寻找下一个目标。你不知道他们如何判断“离你而去”的时机:是走到了某个地方,还是过了多少时间,得不到回应就掉转头。现在,只剩下你一人,想想该如何离开火车站。

通常,有两种离开的方式,一是乘坐出租车,二是乘坐公交车。前者的好处是目的地可随意选择而且不用等待太久,后者的好处是便宜而且不用担心会坐上黑车。由于缺乏在异地坐公交车的常识(1、选择正确的公交线路,2、知道准确的车站地址,3、了解发车的间隔时间或发车时间),初来乍到的人往往会选择第一种。

虽然同学已告诉我该乘几路车,但我一时偷懒,便遵循“惯例”,走向出租车等候亭。到那儿一看,顿时傻了眼,亭下拄着五六十号拖箱背包的人,而停车场里的出租车却屈指可数。这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我转身去找公交车站。其实,也不知道车站在哪里,只是随着人流往另一个方向走。穿过宽得比例失调的城墙门洞,又随行人横过马路,询问附近的报亭售货员和几个学生模样的乘客,打听到车站的位置,比我预想的要近很多。刚走到站牌下,便看见公交车进站,排队上车,一块钱投币,居然还有座位。

30路公交车,穿市区自北往南而行,途经东大街,那是西安早期最繁华的街道,十年前我在西安上学时,时常步行此街消闲度日。一如记忆中的,路边国槐碧荫遮日,商家店铺比肩接踵,路上行人穿梭往来,这个周日的上午,东大街好不热闹。建筑群的格局变化也不大,只因古城中限高的缘故,大家就只好在铺面上多做文章了。这景象,倒是会让长年在外、偶尔返乡的人们多几分亲切感。

出和平门,继续往南,新兴的高层建筑贸然而起,簇拥着一路前行,直到大雁塔北广场,方才止住脚步。北广场的中间是主景水道,但此时并不见流水喷泉;水道两侧是园林区,新植的绿树尚显单薄;广场外围是最多不过三四层的仿古建筑,已缀满商铺招牌。由于北广场的南北落差多达九米,视线沿缓坡自然向上,可见大雁塔安坐于视野的正中,伫立在天际线上。古朴巍峨,又略显孤单。只因目光所及,唯此这一座高耸的人造物。

在“医学院”站下车,大学同学亚萍在这所学校做辅导员,这两天,我就要住在她家。

约在路边的麦当劳碰头。等她时,我要了一份早餐(虽然已近晌午了)。麦当劳里的客人不多,有些人只是要了杯冷饮,便闲坐半日。还有一个姑娘,干脆就趴在餐桌上睡觉,很像在中学时趴在课桌上集体睡午觉的情形。餐厅服务员十分和气,小心打扫,尽量不弄声响。不时有巴基斯坦留学生进来,坐在吧台上闲聊,男人之间用拥抱的方式打招呼,而对待同族的女人仅是简单示意。

交大医学院原是西安医科大学,在我毕业的前一年(即2000年)才合并到西安交大。这所医学院自1995年始,有了一个传统:招收的留学生主要来自巴基斯坦。记得毕业那年,我在校本部时常遇到身着长衫棕色皮肤的巴基斯坦人,也因此认识了其中的一位。如今,早已失去了联系不知去向,唯有巴国留学生,仍是源源不断的来到这里。

见亚萍,她微笑着推门而入,仿佛第一眼就看到了我。她的头发烫过了,大波浪花浮在肩上,走路时,一荡一荡。穿着镶有蕾丝边的藕色套装,拿着一把紫色阳伞,挎着一只粉红提包。虽然模样有了些许改变,但气度一如往常。

“走!——回家吧。”她大声说。

亚萍帮我背着摄影包,我背着BIGPACK,紧随其后。“没想到你会带这么多东西呢!”她回头说。“半年的家当嘛,”我解释道,“还有一些会直接寄上去”。她如林中小兽,敏捷的穿梭在街道楼宇之间,我勉强能跟上她的步伐,来不及左右环顾,更谈不上辨向记路。仿佛须臾间,两人就出现在她家楼下。

医学院的家属区,有一批五六十年代兴建的老楼,五六层高,红砖砌墙,窗口窄小。统一的外凸式阳台,大半已用玻璃密封。道边杨树高过房顶。底楼房前的花坛,多被住户辟为菜地,三两畦青菜,一两排藤架,懒懒散散。有阳光的地方,摆放着破旧的沙发和躺椅,常有老人坐在那里聊天;偶尔,也会牵出一两根晾衣绳,上面搭着被褥、床单或毛毯。小院安静,只闻麻雀叽喳,野猫哼叫,还有老人手持收音机的广播声。亚萍,就住在这院里。

上三楼,开铁门(她家的铁门是摆设,从来不锁),再开木门,进门厅。门厅只有两三平,但足够更衣换鞋放杂物。门厅两侧各有一房,右边的做客厅,左边的做卧室。门厅往右,邻客厅门,有一小过道,连着卫生间与厨房。户型紧致,三面朝阳,窗外绿树成荫。家设简单,没有一件多余的什物。客厅里,有沙发、书桌、电脑桌和电脑、矮台(做茶几用)、电视柜和电视,几把塑料凳子,还有一盆状况不佳的绿萝和一只插着几支玫瑰和马蹄莲的花瓶。卧室里,有双人床、沙发床、简易组合柜,以及可拆卸的衣柜。因为是临时租用的房间,主人似乎并不想花太多心思,一切安排能满足基本需要即可。然而,小家温馨,过年时贴的年画依旧在门窗上,布质门帘上绣着小鸭戏水和金鱼嬉戏,房间的正墙上挂着放大的结婚照片,儿童识字卡片则挂的低一些,以便孩子观看。

趁着在家的短暂空隙,亚萍洗好衣服,整理房间内务,收拾早餐时用过的碗筷。效率之高,令人咋舌。她还与爱萍约好了午时聚餐的时间。

爱萍是我大学时的男友,毕业后留校,却一纸简历,把我送往北京,从此就分开了。听说,他如今在学校已做到小有成就,而我混了几年又混成了学生。见到他,我真是很惊讶,因为十年时间在他身上宛如弹指一瞬,觉不出任何变化。莫非,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已忘了他过去的模样?

在西安的第一顿饭,吃到凉皮和肉夹馍,心里很美,还喝到了冰峰汽水!亚萍和爱萍,在一旁研究菜单,计算这几年来,凉皮和肉夹馍的价格究竟翻了几番。末了,总结道:这几年,房价成千上万的涨,小凉皮,涨几块钱,算个啥?!

饭后,爱萍开着私家车,载我们到张老师家,虽然晚上就会见到老师,但还是忍不住想去提前拜访。与老师坐在一起喝茶聊天,那是本科时不曾有过的。读书四年,我一直与老师们很疏离,由于逃课太多,往往一学期读完,也不认识几个代课老师。张老师的课也是逃了不少(因为她的课太多,好几个学期都有),但她从未在成绩上为难我。其他的老师亦是如此,哪怕仅在考试时才露一脸,他们也会宽容的让我通过。虽然拿到了奖学金,修完了双学位,但那时,我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个好学生。

在老师家闲坐半日,听她讲话。依旧是熟悉的语调,娓娓道来。

老师兴致勃勃的讲起在韩国一年的经历:参加登山队,学习摄影,独自去看海路。眼下,她又考虑再去欧洲访学一段时间。听说我要入藏半年,更是来了劲头,计划在今年暑假上去找我玩——那么,是不是再顺道去一趟尼泊尔呢?——老师的旅行计划似乎在言谈中即已变成了现实,令她眼神发亮,兴致勃勃。这份由发自内心的自在感,在我读书时,从不曾见到过。“你看,我没几年就要退休了,职称工资之类的事情,再费心费力,也不过如此。你拼不过下面的年轻人,也顶不过上级的老资格,不如索性放下,做点自己开心的事情。其实,又能这样过几年呢?身体在老化,以后还要照顾老小……所以,能玩一年算一年,就做点想做的事儿……”

听说我想去广仁寺,老师便约定在后天一同前往。

很抱歉,我无法描述老师的家,虽然呆了很久,却始终不好意思去大胆地探看。

亚萍回学校接三岁半的儿子,东东。我陪老师走到交大附近的百姓食堂。晚上就在那里聚餐,有张、李两位老师,还有亚萍和东东、以及同学敬艳、宁莉和李宁。

见到了李老师,江浙人,虽然容貌大大咧咧,毫无南方女子所特有的精致,但在气度上,却仿佛从未离开过家乡。齐耳短发,浅刘海,一身粉黛相间的丝绸短袖旗袍,与十年前的装扮别无二致。当初,就是在李老师的课上,初春看樱花,夏秋听松涛,校内为数不多的几处美景,都做过我们的“教室”。女生的老宿舍楼前,长有大簇大簇的蔷薇树,花开时,粉白一片,如瀑布般宣泻而下,洒满了地。于是,老师教给我们一首萨福的诗:

 

甜的蔷薇 甜的蔷薇

一旦失去 永难挽回

我不复归 我不复归

 

我和老师大声念起了这首诗。但她告诉我,当年的情形,如今再也无法复制,只因学校管得太紧,课堂教学只能在教室里进行。

……

席间寒暄,不再逐一记述。

2011-0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