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回忆录(1989-1994)》(上册)木心
一天半看完了这本书,实在太容易阅读了。书名下,写有“木心讲述”,感觉并不确切,因为文字是“笔记体”,而非“口述体”。也许,说是“丹青笔记”反到合适些。
我的本科专业是汉语言文学,自毕业后便放下了,一晃十多年,不曾回望过。如今,循着木心的回忆录,大致温故一遍。至于阅读的初衷,只因自觉博士论文的文字实在面目可憎,所以,不得不回去补补课,希望能找回点文字本该有的感觉。在这方面,我承认自己是有些文字洁癖的。虽然,读完也就可以了,之所以写读书笔记,不过是为将来偷工减料——若想再读这部回忆录,也许翻翻笔记就够了。
P48
克罗齐提出历史与艺术有相似性。他说:一,艺术不是抒发官能快感的媒介。二,也不是自然事实的呈现。三,也不是形式关系系统的架构与享受。他说,艺术是个体性的自觉的想象。艺术家观察并呈现这种个体性。艺术不是情绪的活动,而是认知的活动。科学和艺术相反,科学要认知的是“普遍”,要建构的是一般性概念。科学之间,概念之间,要厘定它。
历史关心的是具体个别的事实。所以,要仔细对待事实,叙述事实,找出事实的前因后果,找出事实之间的关系。根据克罗齐的说法,历史并不在于理解它的客体(对象),而仅止于凝想那个客体,这种凝想、凝视、凝思,正是艺术家命定要来从事的活动……唯物史观要把历史归入科学概念,连串“事实”似乎专为辩证法推论存在,完全无视“个体性”,只要普遍性,而历史、艺术要具体性、个别性。
历史不属于科学的概念范畴,属于艺术的概念范畴。历史是要对客观思考、凝视,非旨在理解。这也正是艺术的课题。
@不论木心如何理解这段话,他引用的克罗齐的观点至少深得我心。将历史与艺术相联,而非与科学相关,似乎是一种更舒服的写作方式,至少,在我的经验来看是这样的。只是,若说“非旨在理解”,我却不太明白了。“凝想、凝视、凝思”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理解客体么,不然,还会出于什么目的呢?难道仅是为了摆出一个“凝想、凝视、凝思”的姿势么?只不过,这种理解并不是科学意义上的理解,还原一个“概念”或认知一种“普遍”,而是建立一种凝想者(主体)与被凝想者(客体)之间的关联或关系。由此,方可言说历史也要“具体性、个别性”,犹如艺术。
P50
历史学家,是真口袋里装真东西。艺术家,是假口袋里装真东西。历史学家苦,要找真口袋,我怕苦,不做史家。
@其实,历史学家是不是“真口袋里装真东西”真得很难说。凡事只能落实在“找”上,还未必能找到“真”。所以说,“真”“假”口袋,也许并不是历史学家和艺术家的分野;因为两者间的差别是渐进色,没有一个毅然决然的区别。至于“苦”,嘿嘿,我不怕苦,怕也没有用,因为若想做文明人类学的研究,必是绕不开历史这一环。况且,对我而言,真真造一个“假口袋”其实也蛮难的。
P50
史家、艺术家,一定要从不可分的普遍性的东西中分出来。史家分出个体性,还得放进普遍性。艺术家分出个体性,不必再到普遍性。
@又是史家和艺术家的不同,木先生是觉得其症结在于对“普遍性”处理方式不同吗?“普遍性”真得是一个很难讲的词。至于能否“再(回)到”,也许得由艺术评论家说了算,而不是艺术家自说自话。
P55
(乔达摩)他离开宫殿,是伊卡洛斯之始:他的王宫,就是迷楼,半夜里飞出来,世界又是迷楼,要飞出世界,难了,但他还是飞了出来,最后发现生命本身就是迷楼。所谓三藐三菩提。他伟大,悟到生命之轮回,于是他逃避轮回。
@极喜欢这一段,乔达摩的心路历程可谓历历在目。
P57
正式观点:多神->泛神->无神。此中规律,世界如此。而一神,很难通向泛神,因此不可能无神。所以,希腊诸神今已消失了。叔本华说,泛神即客客气气的无神论。而基督教(一神)至今不灭,不可能通向泛神。
即此说明,希腊精神是健康的。一开始,他们的诸神之上就有命运。从国君到国民,心照不宣地将命运置于诸神之上。希腊的潜意识,是无神。我的公式再挑明如下:多神(命运)->泛神->(观念)->无神(哲思)。
希腊之所以活泼健康,是他们早在神的多元性上,伏下了无神论的观念。
@木先生关于从多神至无神的推演,甚是有趣,也有道理。除希腊以外,与之相仿的或许还有印度文明。起初同样是信奉多神论的,而后从中衍生出佛教——从始至终我都把佛教作为无神论来对待。但有趣的是,从希腊精神中并没有衍生出无神论宗教,而是由某种主义(理性主义?)取代,这种主义生根发芽的地方不知是否在希腊。不过,木先生似乎点出了这种差异的原因之所在,即“命运”。但希腊人和印度人对命运的理解确有不同。
“希腊人承认命运后,心里在打主意,怎样来对抗命运”。说“你要认识你自己”。其实,还是话没说完。要如何认识呢?怎样才能认识呢?窃以为,这样的认识论,是将自己以及自己容身的世界彻底地客体化,化为外在的认知对象。印度人虽然也承认“命运”,但把命运归结为自己的问题,因而有轮回有业报有因果之说,这样的认识论,是将自己以及自己容身的世界彻底地主体化,化为内在的感知对象。由此,两者最终走向了看似不同的两个方向。
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无神论忘了说,应该是儒家教化下的古代中国吧。中国人又是如何寻求“命运”的解决之道呢?木先生说“中国人想天人合一”,大抵如是。只不过,这个“合一”到底是怎么个“合”法,我却不甚了了。
P57
希腊悲剧的通识与基调,是一切都无法抵抗命运。
@这样的悲剧确实令人揪心。只是,为什么一定要“抵抗”呢,且是“一切”。木先生看了我的疑问,一定会笑话说:你看你,又落入了“顺势而为”、“随遇而安”的中式思维,要不说中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悲剧呢!嘿嘿
P57
一切伟大的思想来自悲观主义。真正伟大的人物都是一开始就悲观、绝望,置之死地而后生。
@无他,同意木先生的论断。
P57
希腊对死是正视的,对命运是正视的。正视之后,他们的态度是好自为之——人道。拿人道去对抗天道,很伟大。他们聪明,认为人道可以对抗天道。
@认为“可以对抗”就是聪明吗?我不知道,也许是聪明的一面吧。我并不以为天人之间的事均可用“对抗”来解决。
今天先写到这里吧……读书笔记就是一个反刍过程,快不得。

Delphi城外Oracle门上写的”Know Thyself”这句话不是你说的这意思。这句话在认识论上的含义很深,简单的说是智慧的人不仅有获得知识的能力,跟重要的是有能力分辨出自己的偏见和错觉。The Matrix影片里的先知门上写的也是这句,这里的意思是真正的知识都是人类意识再现的产物,而不是客观现实本身。
另外佛教不是无神论宗教,这是一种误解。佛教认为有神论无神论对于它所要解决的人类困境问题来说,根本就是一个无关的话题,所以佛经里对古印度那套多神迷信的东东基本不做评论的拿来当背景。
还有所谓乔达摩悟到轮回这段简直太逗了。Karma世界观是印度人在雅利安文明入侵之前就有的世界观,看过佛经的都知道,那玩意在古印度,就跟地球引力在现在一样,属于人人皆知的常识。摆脱轮回也是婆罗门教和耆那教众多门派公认的一个救赎目标,这都不是乔达摩的观点。乔达摩悟到的是方法:无我。这木先生真继承了我中国文人无知无畏的好传统。
还有我觉得,丫把中国古代文化和希腊/印度古代思想并列在一起,实在是太不要脸了。有点过分。论思想深度,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看看老外写的书吧。别嫌读英语费劲,收获别这大多了。咱中国的这些文人啊,都是考试命运随机决定的,论起批判性创造性思维来,说句不夸张的话,并不比村里文化站天天捧着本书看的青年农民强多少。
对了,还想请教一下,您把木先生称为“丫”,这算是一种批判性创造性思维之下的产物么?
关于“认识你自己”的解释,多谢您的补充。
也许我是误解了佛教,不过,我并不打算修正这一“误解”。诚如您所言,这不是可供讨论的问题。在此,我唯信念马首是瞻。
多谢您对Karma世界观的补充,这与木先生笔下的乔达摩“人生简传”似乎互为表里。所谓常识,大抵有两种接受方式,一种是不假思索的接受,一种是思考性的悟。难道常识就不可以成为“悟”的对象么?诚如您所言,乔达摩“悟”的终点也许是无我,而无我正是他逃避轮回的方式。
老实说,我不喜欢批判性的阅读,也不认为批判与创造必然相关,更不觉得中国古代文化如何逊色于希腊或印度。所谓“论”思想深度,不过仍是建立在“解读”乃至“误解”的基础上,这与三大文明的排列座次,究竟又有多大的关系呢?
我相信读老外(您具体所指的其实是西方世界吧,印度,非洲,澳洲这类的老外应该不是您指的老外吧)的书,收获一定很多;但在骨子里,我仍旧倾心于东方世界。而且,我相信这一世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就像您说的,这是命运随机决定的,哈哈
您理解错了,批判性思维的意思不是见谁灭谁,打倒一切。之所以叫批判性思维是因为这个词是从英语Critical Thinking来的,指的是对任何判断陈述用逻辑作为标准进行检验,以此来判断对错。
这世界上符合逻辑的事情,不一定发生,但是不符合逻辑的事情,不可能存在(量子世界是个例外)。中国人很多问题无法达成共识的原因就是因为缺了这一课,中国古代除了春秋时期出现过一些萌芽之外,从来就没有像印度和西方一样有过真正意义上建立在逻辑基础上的哲学,所以直到今天,你看咱们从知识分子到贩夫走卒,掐起嘴架来除了会Cao对方的妈之外,基本说不出别的来了。没有了逻辑作为客观的判断标准,可不谁都觉得自己挺有理的吗。
另外您不觉得中国古代文化如何逊色于希腊或印度。可能是您没认真了解过。不用别的,就光佛经里记载的那些乔达摩当年和Nyaja学派与耆那教的辩论,其逻辑之缜密,讨论的问题的深度,就不是咱古书里那些忠不忠孝不孝、存天理灭人欲啥的能比的,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您可以有空看看“大唐西域记”,那里面玄奘在印度明显受到了巨大的文化震撼和刺激,对古印度的科学和哲学可以说是五体投地。玄奘作为一个古人,他不会妄自菲薄的骗咱们把?
前一段时间,主持发现希格斯粒子的那个欧盟理论物理协会主席,写过一本书,给我这样的业余爱好者介绍量子场论到底是怎么回事,里面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如果你要比聪明,比批判性思维(这个概念在国外知识界里是尽人皆知的),没人能比得过2500年前古希腊的那帮人。光是芝诺提出的那2个有名的悖论,就得等到牛顿发明出微积分来我们才能解决第一个。芝诺第二个悖论,甚至要等到广义相对论提出对时间本质最新的认识之后,我们才弄明白怎么回事。
再看看咱们的古书里,就趁点花花草草哥哥妹妹的抒情诗词,基本停留在玩弄语言层次的高级顺口溜。科学没有在中国产生,不是偶然的。打祖上就没种下过那根蒿子。
要是您还是觉得这些都没啥用,说明不了啥问题,只不过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非说秤砣比姚明高,那我也没什么办法。
另外我说的外国,当然不只限于西方。比如文学:我个人认为,诺贝尔文学奖有史以来最名副其实的文学奖得主,是南非作家J.库切(肖霍罗夫的静静的顿河也算一个)。我看过库切的几乎所有的小说,并且和他一样主张动物福利。他最好的小说“耻”是有中文译本的,非常震撼,看完了,里面的情节,能让你内心纠结琢磨很久。非洲60年代还出过另外两个诺文学奖得主,碰巧都是津巴布韦的女共产党员。其中有一本小说:“The Grass is singing”,不知道有没有中文版,你可以找找试试。也很不错。
最后说说印度,跟您理解的恰恰相反,我个人对印度/尼泊尔文化/艺术/电影/音乐充满兴趣和热爱,反而对西方历史和文化没有丝毫兴趣。我去过印度5次,名胜古迹几乎都走遍了。印度作家的书,不夸张的讲,我读的比中国作家的多得多。最喜欢Rashdee的Midnight Child和小说“尘与热”。但是我觉得,印度最值得推荐读的还是它古代的两本书:奥义书(Upanishades)和上帝之歌(Bhagaved Gita)。
奥义书包含很多章,其中一章讲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去向死神讨教死亡的含义和人生的意义,直到今天里面说的很多东西还值得思考,是一本充满了智慧的书。你也可以去找找看。
最精彩的我个人最喜欢还是Bhagaved Gita。这本书讲的是雅利安部落的大将Ajunta在两军阵前的战场上冲锋之前的一段和车夫的对话。Ajunta当时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困惑,被化身为他的车夫的神Krishna看出来了(Krishna有很多的阿凡达),于是Krishna和Ajunta之间发生了一段对话。在这几分钟的对话里,Krishna作为宇宙的创造神,向他揭示了生与死的意义,Karma轮回,客观现实的本质,时间的本质,自由意志的问题,以及什么是罪等等。这段话整整说了一本书,这就是Bhagaved Gita。
Ajunta听完,觉得仿佛100年过去了,但实际上当Krishna说完这段话之后,Ajunta发现冲锋的号令刚刚吹响。我们对时间的概念,在这里被颠覆了。一段文学史上最长的、发生在两军阵前的战场上的对话,蕴藏了婆罗门教这些对哲学最基本问题的回答。而这本书写于公元前1000年。如果您对公元前的年代没有什么概念的话: 那时候我们中国是商代最早期,流传下来的全部文字,凑在一切不足5页A4纸,而且100%讲的是祭祀和占卜。
到此为止,我也打住了,不给您添乱了。您向我证明了一件事:如果这样的人都能出书,被您这样的文青读者一口一个先生的叫着,我真可以开始认真的考虑放弃我从事的枯燥的编程工作,专职写作了。
在欧美,一个人要想出版一本文学或哲学的书,没有点天分和独到的见解,那是很难很难的。木心这类既无创见还常识错误百出、纯属自说自话发呓瘴的书,放在亚马逊上,100年可能也卖不出去一本,连骂你的人都不会有。但是在中国,您让我知道了,我大有前途。
如果您在这里找到了自信,我觉得很开心。不好意思,我还是得借用木先生的一句话,大意说,天才从来是自信的。所以,让您获得如是自信,也许是我真真见证了一个天才的诞生,哈哈。关于非西方的作品介绍,令人受益匪浅:)《耻》一直摆着书架上,这次一定要拿出来看。您去过印度5次,真是令人羡慕。至于为什么称木心为先生,这是因为,读他的书,即便只有一字之获,他也是一字之师。我若知您名,自然也会称您先生。我只是觉得,对话因建立在基本的尊重之上,更何况这是关于学问的闲聊。呵呵。至于逻辑,我已明白您的意思,在印欧体系的参照下,中国的固然是惨不忍睹,这是事实,勿用申辩。您还是赶紧放弃枯燥的编程工作,专职写作吧:)期待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