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回忆录(1989-1994)》(上册)木心
这套书读完了。心里很多感受,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木心写了两千多万字,留下的其实是很少的一部分。有的被烧了,自己烧的,或是他人烧的。有的不想发表,于是不得见。见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对于这本回忆录,先生已有界定,说是一部荒诞小说。之所以荒诞,是因为先生在文学史的酮体上披了一件评说式的滑稽衣。我以为,正是这件滑稽衣,让这套文学史书比国内目前出版的任何一本文学史教科书都要好。至少,木先生在此将文学还原为人学,于是文学史即来源于人而复归于人,人的爱恨情仇喜怒哀乐,人的伟大与猥琐,人的超脱与桎梏,尽在其中,方显广博。
去年,终于完成30多万字的论文,虽然不是什么文学作品,却也深知码字不易。写几百字,几千字,几万字,几十万字,几百万字的心境和体验其实并不相同。写论文、写诗歌、写小说、写游记、写书信、写日记的心境和体验会也不同。写文字,写乐谱,写程序的心境和体验也许还有不同。木先生写两千多万字,一个作者所能经历的一切可能,他几乎都遭遇过,体悟过。听听一个过来人的体己话,又何妨?坦率地说,这套文学回忆录令人感到亲切。就像独自在山间跋涉许久之后,终于遇见一人,大家相视一笑,心下闪过一句话:原来,你也在这条小路上呀……
P212
两种思潮:希伯来思潮,希腊思潮。前者苦行,克制,重来世,理想,修行,但做不到,必伪善,违反人性。后者是重现世,重快乐,肉体,欲望,享受。世界史总是两种思潮起伏,很分明。
@两种思潮的说法或许有些道理,但说克己修行必是伪善,我却难以认同。
P214
有人纯乎创造艺术的,要他做事,他做了,照样把那件事做成艺术。委命者以为受命者完工了使命,其实是完成了艺术。
P222
顿悟一定要有渐悟的基础。……所谓潜移默化,就是渐悟。
P226
一个艺术家要三者俱备,头脑、心肠、才能。
@我把“心肠”排第一。
P229
艺术家、艺术品、艺术欣赏者,三者自有微妙的关系。艺术家的身世,不必直说,艺术品中会透露出来,欣赏者不必了解艺术家传记,却能从作品中看出他是怎样一个人。
@深以为然。
P232
第一流的艺术品,还得分两类:一,艺术品高度完美,艺术家退隐不见。二,艺术品高度完美,艺术家凌驾其上。
@其实是人与物的关系。
P233
第一流的艺术家,非常自爱(不是自恋),会自我观照,自我脱离,以供自我观照,用神驰的眼光对待自己。
@这一句,值得想想。
P233
反正哪里有艺术,哪里便有“人”。我一天到晚爱艺术,爱人,没有功夫爱“人类”。我是人类的远房亲戚。
@人与人类终究是不同的,也许有一天,我还是会从人类学回到人学。
P248
基本结构,是大灵感。字里行间,小灵感也。
@确实是这样。
P现代智慧得以解脱的是什么?宗教的偏见,道德的教条,感情的牵绊,知识的局限。
@是解脱,也是另一种桎梏。
P254
文字游戏,做作,不真诚,不自然,但实在是巧妙,有本领。
@我倒觉得,游戏未必就不真诚,不自然。
P258
学术,第一要冷静,第二要有耐性。
@想必如此。
P268
观点是什么?马的缰绳。快,慢,左,右,停,起,由缰绳决定。问:缰绳在手,底下有马乎?我注意缰绳和马的关系。手中有缰,胯下无马,不行。所谓马,即文学艺术,怕走乱了,所以要缰绳。先古艺术是没有缰绳的,好极了,天马行空。不要把缰绳看得无往而不利。我是先无缰,后有缰,再后脱缰——将来,我什么观点也不要。观点有用,又无用,无用,又有用。最后都要脱缰的。为什么大家着急听观点?图方便。
……先无马,后有马,后千里马,后脱缰——可以用我的观点了。画家、音乐家,很直观,更要摆脱观点。
@木先生的这段话,对于理解这部《文学回忆录》很是重要。在书中,“文学”是马,“回忆”是缰绳,是观点。在这里,先生的诸多观点是马,我的信手涂鸦是缰绳,是一种“图方便”的误述。对于读过这本书的人而言,也许可以这样;对于没有读这本书的人而言,却是只见缰绳不见马,不得其全。关于马与缰绳的关系,我喜欢先生的说法,只是如今在这个观点横行的年代,人人唯恐语不惊人死不休,反倒是“马”的存在显得更为可贵了。记下此话,但求自省。
P272
青年人会向往各种主义,但要他们自己提出主义,只能是浪漫主义。
P287
绝句、律句、自齐到唐,到全盛期,渐渐太过成熟而烂。很像生物,会生长、发展、衰老、残败。这就是文化形态学。文化是个大生命,作者的个人生命附着于这大生命。有时候,时代还没开花,他先开花了。
P317
诗,艺术,有波斯风,有中国风、法国风,但不要纠缠于地方色彩。可以有现实性、针对性、说理性,但不要沾沾自喜于反映时代,不要考虑艺术的时代和区域。
世界是通俗的、呆木的。艺术家打动这个世界,光凭艺术不够,凭什么呢?韵闻、轶事、半真半假的浪漫的传说(宗教要靠神话,历史要靠野史、外史,哲学要靠诡辩),说到底,艺术、宗教、历史、哲学,能够长流广传,都不是它们本身,而是本身之外的东西。
@深以为然。
P320
说到底,悲观是一种远见。鼠目寸光的人,不可能悲观。所谓怀疑,悲观是个开场。然后是什么呢?西方没有完成。尼采刚刚开始叫起来:“一切重新估价。”但也才刚刚叫起来。悲剧,简单地讲,是人与命运的抗争。
……马克思说人类有阶级和阶级斗争。我认为人类只有知与无知的斗争。一切智慧都是从悲从疑而来。我不知道此外还有何种来源可以产生智慧。
@以前,跟老陈闲聊,说我们对生活的共识是:战术上的乐观,战略上的悲观。统统是乐观,那是自欺欺人;统统是悲观,还叫人怎么活?所以,在怀疑一切之外,我又加上一句:存在即合理。这不是在讨论什么西方哲学、存在主义,只因此话合我心意,便借了过来,无他。
P322
伟大的诗人,悲剧精神和悲观主义是混在一起的。阳刚和阴柔是一体的,无所谓东方、西方,就像一个圆球,光亮,阴影,在一起。所有伟大的诗人,都这样。
@又何止是伟大的诗人呢。
P328
创作过程太长,艺术要死的。莫扎特、肖邦,都不肯过分雕琢。
@说到底,极致难以企及,完成的都是未完成品。
P328
思想是判断,判,是客观的,断,是主观的。艺术家,在最高意义上,是要“断”的。
@似乎是这样。
P330
人比动物弱。人要信仰。信仰是种怪癖。
@木先生不爱信仰,却全心信仰了艺术。
P336
凡是纯真的悲哀者,我都尊敬。人从悲哀中落落大方走出来,就是艺术家。麦阿里并不是真的苦命。真的悲哀者,不是因为自己穷苦。
@深以为然。
P351-352
莎士比亚的作品,无为。剧中也有好人坏人,但他关心怎么个好法,怎么个坏法,所以他伟大。人性,近看是看不清的,远看才能看清。人间百态,莎士比亚退得很开。退得最远最开的,是上帝。莎士比亚,是仅次于上帝的人。
莎士比亚为什么退得开,退得远?因为他有他的宇宙观、世界观、人生观。
所有伟大人物,都有一个不为人道的哲理的底盘。艺术品是他公开的一部分,另有更大的部分,他不公开。不公开的部分与公开的部分,比例愈大,作品的深度愈大。
……莎士比亚的宇宙观,横盘在他的作品中,如老子的宇宙观,渗透在他说的每一句话中。但不肯直说、说白。
……艺术家的永久过程,是对人性深度呈现的过程。
……作品里放不下,但又让人看出还有许多东西,这就是艺术家的深度。
蒙田不事体系,深得我心。我激赏尼采的话:体系性是不诚恳的表现。但你们不能这么说。我这样说,我内里有体系,不必架构:这是第一层。
@我有点理解先生的意思了。
P366
向未来看是胸襟宽阔,向古代看也是胸襟宽阔。如能做到,是一种感知丰富、进退自如的境界——前可见古人,后可见来者。人,无非是借助过去和未来支撑的。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是一种艺术的态度。艺术的态度是瞬间的、灵感的、认识变化的,此外是日常的、生活的基本态度,健朗的态度。艺术态度,生活态度,都要保持平衡、健朗。这种生活的基调——前见古人,后见来者——是所谓教养。教养何来?是艺术教养出来的。
艺术和生活是这样的关系,不相扰。但艺术教养可以提高生活。
@学术与生活的关系,大抵如是。
P375
现代人单纯局限于“创”,是个大陷阱,现代以为美已表达完了,来创造丑,丑看惯了,可以成美,这是美的概念的偷换。
P377
日本的好处是没有成见,善于模仿,不动声色地模仿,技巧拿到后,知道了,再改一改,就成为自己的了。
@山寨同仁,或许可以学一学日本精神。
P389
耶稣天然知道这层次。对上帝说的话,绝不对门徒讲,对门徒讲的话,不对群众讲。“该懂的懂,不该懂的就让他不懂。”
@以前,我是不信这种说法的,如今,慢慢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P394
天才两条规律:一是把事情弄大,一是把悲哀弄成永恒。
@不知是不是真会这样。
P395
许多人不死,拖拖拉拉活下去,因为在思想上已经死过了。我要是续写《红楼梦》,会让贾宝玉拖拖拉拉活下去。
@木先生的心肠,真硬啊。
P399
凡一种信仰,强制性愚民,一定阶段后,民会自愚。这现象不仅是当代,人类本身如此:自愚,而后愚人。
@先生的这句话,我不想苟同。因为信仰并不都是强制的,它也取决于自觉。
P401
“每一行都要表现自己的性格。”这是我终生追求的,是诗人、画家、音乐家的格言。你把梵高、塞尚的画割开看,照样笔笔梵高,笔笔塞尚。大艺术家莫不如此。
@哈哈,木先生终于熬不住,说了一句掏心窝的话。这个志向真是很难,穷其一生,先生也未必觉得自己达到了吧。
P405
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都在大量荒谬的包藏中,出现一点点真知灼见。
@包藏。
P416
先要通情达理。所谓情,是艺术的总量。理,是哲学的目的。你不通不达,是个庸人,既通又达,充其量二流三流——我所谓通情达理,是指这个意思。如果你自问已经够通了,够达了,那就试试任性吧。
P419
风格是一种宿命。……对艺术家,还有一句潜台词:认识你自己的风格。……认识自己的风格,是大幸事,很多人一辈子不曾享受这种幸事。但这到后能否成功,还难说。
P433
世界荒谬、卑污、庸俗。天才必然是叛逆者,是异端,一生注定孤独强昂。尼采说,天才的一生,是无数次死亡与无数次复活,以死亡告终的,不如最后复活的伟大天才。
@木先生爱谈天才,且自有一套天才观。
P439
“艺术是前世的回忆。”
@这句话,我信。
P441
《聊斋》好在笔法,用词极简,达意,出入风雅,记俚俗荒诞事,却很可观。此后赞美别人文字精深,称之聊斋笔法。
@回头找《聊斋》来看看,除春秋笔法之外,原来还有一个聊斋笔法。
P445
大的叛逆,要找大的主题。攻击上帝的,是尼采。攻击宇宙的,是老子。他们从来不肯指具体的人、事。原则:攻大的,不攻小的;攻抽象的,不攻具体的。
@似乎是这样的。
P448
逼真的文学代替了古代幻想的文学。古文学和新文学的分野在此。……我想将真实写到奇异的程度,使两大文学范畴豁然贯通。我憎恶人类,但迷恋人性的深度。已知的人性,已够我惊叹,未知的人性,更令我探索。……文学不是描写真实,而是创造真实——真实是无非描写的。
@木先生熬不住又说了一句掏心窝的话。“使两大文学范畴豁然贯通”,若能如此,将是一副怎样的盛景呀。
P449
所谓现代小说,现实主义,真是好不容易才形成的。神话、史诗、悲剧,好不容易爬到现实主义这一步。
@话说回来,又为何非得爬到这一步呢?
P452
世上有一类艺术家,我定名为“形相家”。比如梵高的画,无所谓思想深意或诗意,纯为形相,属形相型;音乐上,斯特劳斯、德彪西,形相型。而另一类是灵智的。……我好思考,却偏爱象形型的艺术家,很好相处,可爱,单纯。弄灵智的人不好办,都是有神论者,挟灵智而令众生。……灵智到极点,形相到极点,都是伟大的艺术家。最高贵伟大的艺术,是灵智与形相的浑然合一。两者各趋顶端,也伟大。
@有趣的是,为何会分出这样两类呢?
P457
艺术本是各归各的,相安无事的。可是有了艺术家,把艺术当成“家”,于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止是艺术,什么行当有了“家”,都是麻烦。
P458
学问、本领,就看你的观点、方法。无所谓正确不正确,只要有观点、方法,东西就出来。
P471
我欣赏含有作者体温的文章。
@我也喜欢这样的文章。
P474
世上有许多大人物,文学、思想、艺术,等等家。在那么多人物中间,要找你们自己的亲人,找精神上的血统。这是安身立命、成功成就的依托。每个人的来龙去脉是不一样的,血统也不一样。在你一生中,尤其是年轻时,要在世界上多少大人物中,找亲属。……有终生之师,有嫡亲的,也有旁系、过房。父母不能太多的——找到了,要细翻家谱,一再研究,一再接触。
@与导师的教导异曲同工。
P478
艺术不是以量取胜。但解决了量的问题后(求质),则量越多越好。一个人有无才能,是一回事;有了才能,能不能找到题材,又是一回事。许多人才高,一辈子找不到好题材,使不上好方法,郁郁终生。
@总之,因缘际会,就是一条不归路呀。
P483
艺术家别在乎读者。把衣食住行的事安排好,而后定心只管自己弄艺术。别为艺术牺牲。为艺术牺牲的艺术家太多了。牺牲精神太强,弄得艺术不像话了。
@这句话,得同下册的文字一起看,方能领会先生的意思。
P499
为小说人物起名字,非常难。虚构,不着边际,用真人,写来写去不如真名字那人好——名字与那人,有可怕的关系。
P501
《红楼梦》之所以伟大,我以为幸亏不是曹雪芹的自传。《红楼梦》有自传性,但自觉摆脱了自传的局限。
P502
艺术家有一种灵智的反刍功能,他凭记忆再度感受从前的印象。这种超时空的感受,是艺术家的无穷灵感。
@这番话是真的,尝试过的人自然有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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