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菊花石/1996
一种极简单的石头,黑白两色,清冷的花瓣嵌入青灰色的幕景之中,无枝无叶,凭空散开。像是未及凋谢的菊花霎时遭遇了冰冻,便蓦然僵在了那里。从此,经年累月的开在某人的窗扉旁,案几上。
第一次见到菊花石,是在高二那年。
那时,作文写得很差,妈妈经同事介绍为我请了一个家庭教师。每周末我都要骑车到他家,在面西的书房里,待上半日。老先生年过六旬,精神矍铄,说是家教,却不收取任何费用。如今,这位老人的音容名号都已忘记,只知道他在编撰地方志,写得一手好看的小楷。
一天,老师从花架上搬出一块石头,放在我眼前,说:“你今天就写写它吧。”
“说明文?”
“说明文。”
“说什么呢?只是一块石头而已。”
“说明你看到的就好。”
于是,我写了一篇关于菊花石的说明文。写了些什么早已忘记。那日秋阳横斜,暖暖的照在身上,师母在客厅里逗着雀儿,老师在身边翻着本线装书,我哪里有心思对着块石头生情。这篇百字短文想必是让他失望了。他说:说明文本也可以写得好看啊。
她是一块不同的石头。你伸手摸摸她,温润光滑;但看上去却缺乏光泽,一股涩涩的感觉。若再仔细些,便会觉出白色与黑色的质地微有不同。慢慢围着她绕一圈,恰如欣赏美人一般,你会发现石型与花态在悄然变化。可人们常是习惯性的将某一面对着自己,恰如人有正背,石头亦如是此。便凝神望着你以为的那一面,渐渐,你会看出石头的表情来。
这方菊花石的表情如何,恐怕只有老师才能明了吧。
夕阳慢慢从石上褪去,留下一个灰沉沉的影子长长的拖在书桌上,又拖到地上。我早已忘了在那里上过的其他课;但这一课,却连同菊花石与斜阳的影子深深印在了某处。
一年后,老师得知我想报考经济类专业,不由叹了口气说,学中文多好,你会喜欢的。
谁知阴差阳错,我果真学了中文。不幸被您言中呢。入学之后,我在信中告诉他。那多好。他说。照例是一手漂亮的小楷,写在淡黄色的毛边纸上,厚厚一沓。
说起来,离这段经历已有十二三年了。
我的宝贝7
2009-04-08我的宝贝6
2009-04-07化石/2005
朋友说,本来是两枚化石,一大一小,是海螺形的。你说喜欢,便都给了你。
可如今,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枚大的。怎么办呢?我问他。
没关系啊。也许有一天,它自己就出来了。
那时,我住在八郎学的单人间里,朋友和一群人租车进了阿里。近二十天后,他风尘仆仆的回来,行囊里多出了好多宝贝,其中便有这两枚化石。
在定日,汽车的速度刚一放慢,便会有好多人围上来,大人,小孩,男人,女人……裹在布里的,兜在篮子里的,捧在手里的,目光所及,全是化石,各种各样,但大部分已不再完整。即便有完整的,也未必认识是什么,是不是真的化石。可那一刻,所有的人都为之着迷,忍不住要买上几枚。我看了很久,选中这两枚海螺化石。但,你可不要问我:它们是不是真的。
化石被朋友包在一方巾里,展开方巾,便露出掌心大小的两块石头,灰黑色,坚硬,冰冷,深深浅浅的螺纹清晰可见,虽有些磨损,却如朋友所言,是完整的。握在手中,竟会有些害怕,害怕这个沉睡的生物会忽然苏醒过来,在掌中蠢蠢欲动。“它们是真的吗?”我不禁问。朋友瞪了我一眼。
我只是有些晕了,它们究竟是海螺,还是石头;或是,千万年前的海螺,千万年后的石头……它们自己知道吗?
雨花石/2008
雨花石的故事还没有完,因为这一年,我和老友搭伴去了一趟南京。
这座老城,并不是此行的目的地,但因那里有一好友在,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折转过去看看。小时候,我们住在同一城市,时常在一起玩,比如给芭比娃娃做衣服,或是相互交换些书。我们的母亲是同班同学,关系一直很好;这份情意便自然而然在女儿们的身上延续下来。我常想,若不是因为妈妈的关系,她与我大概是不会有交集的,不曾同学,不曾相邻,她学医我从文,她在南京我住北京。
这是我第一次到她生活的城市去,去看看她的生活。她带着男友,穿着高跟鞋和粉红色的小上装,兴冲冲来到我住的旅馆。模样好看,却显得陌生。我暗想,或许是因为有了男友的缘故吧。
她问我:“想去哪里。”我说:“雨花台。”
于是一行三人坐着公交车,摇摇晃晃的奔向雨花台。这次又下雨了,一阵暴雨,猝不及防。我们就近买了两把雨伞,她时而钻到我的伞下,又时而回到男友的伞下,头稍上挂着水珠,脸上露着笑容。我尴尬的踩着被水泥封死雨花石,心想,到底是挖不到一颗啊。上次来这里,只顾着找石头,全然不记得雨花台是什么样子。这次明知是捡不到一颗的,反而有了看风景的心情。最后,还是在小商铺里买了三颗石头,算是对自己的心愿有个交待。
其中一颗是她的男友帮忙挑选的,他是南京人,我们便觉得他会更懂些。“如今哪里还有真的雨花石呢?”他在堆满石头的面盆里顺手一拨,捡出一颗递给我。
“心想要见你,特意穿了双高跟鞋。却想不到你要去爬山。”朋友笑着说,一路踉跄。虽有点抱怨,却并没有问我原因。
三人早早下山,乘车返回城里。一路上,我欣然望着遮天蔽日的大梧桐,她和男友商量着在哪里吃晚餐。记忆里,我们似乎一直在走路,有时在夫子庙,有时在酒吧区,还有很多我不认识却很可爱的老街,只是路过。那一天,朋友的脚定是遭大罪了:常坐实验室的人哪里需要走这么多路,喜欢平底鞋的人哪里习惯穿高跟鞋走路。可是,心想要见你,特意穿了双高跟鞋。
我们从来不穿高跟鞋的。这么多年过去,我没有变,她也没有变,却以为对方变了。也是,这么多年过去,总该有些改变的吧……
我的宝贝4
2009-04-03雨花石/2008
想来,在这个世上能让你心安理得提出要求的人,也并不多。
老陈可以算是一个。所以,他也时常遗憾,倘若不是生活在一起,我看上去会更美好些。也许是我那些无厘头的要求,时常让他挠心吧。
因为工作的关系,他很少出差,好不容易等来一次,大家都兴奋异常。其实,只是公司组织各部职员去江南开个年会,度个周末而已,地点选在南京一带。
“你看,是去南京哦,一定要带雨花石回来!”
“老婆,飞机到南京已经大晚上了,然后直接被拉到某个度假村。我哪有机会出来逛街啊。”
“自己想办法吧,反正任务交给你了。”话虽这么说,但若真是一颗石头也见不到,也是无所谓的。但总要带点礼物回来才好吧。以往总是我出门,大包小包的背回来,再大份小份的散出去,终于有了一次自己居家收礼的机会,他总不好意思让我等来一场空吧。
两天之后,果然满载而归,甚至还带回了雨花石。我很是吃惊,“到底是有时间出来逛街的嘛!”
“哪里啊……”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其实是在机场买的。”
原来如此——如今的机场也未免太方便了些!不过,这几颗雨花石还是蛮可爱的。巧合的是,他竟是带回来两盒,一盒小石头,一盒大石头……
难道是童年遗失的那些,如今又回来了么。
我的宝贝3
2009-04-022005年
偶尔,也有守约的人。
大学毕业后,回家待业,没想到一个面试电话,就带我上了北京。那次,一人出行,带着一只皮箱,一个背包,一身家当全在其中。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也没有什么期盼,坐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奔向那茫茫然的地方。对面坐着一个男子,也不知怎么就聊了起来,最后成了朋友,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
此后,虽同在一座城市,却甚少联系。只是每年,在我们遇见的那一日,他会亲自跑过来送件礼物给我。那情形总是两人站在街上,尴尬的迎着风,随便聊上几句,便分开了,都不曾坐在某个温暖的地方安静的喝口茶。就这样,我恋爱,结婚,搬家,再搬家。我不知道与此同时,在城市某处的他又在做些什么,是否也恋爱,结婚,有了自己的家。我们唯一的联系,只是那个我都不记得的日子。
每次离开北京后,如果可能的话,我寄一张明信片给他,地址永远是紫竹院的某一门牌号。他收到后,会告知我。
或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他要去南京,便说,要不带几颗雨花石给我吧,只是随口说说的。于是,这几颗石头便在他家躺了半年多,终于等到那一天,被只小口袋装着,放进衣兜里,磨蹭着穿过大半个城市,来见属于他们的人。照例在街上碰头,他掏出那包雨花石,送给我。说:“可惜,都不是很好看的。行程匆忙,来不及细挑。”真没想到,他还记得;除了谢谢,不知说什么才好。便又寒暄了几句,我们匆匆告别。这次小小的际遇,小到生不出一丝微澜,惟有的改变只是那包雨花石此刻躺在了我的衣兜里。他们走了那么远,等了那么久,这次终于落定了。
回家的路上,我将手指插入其中,感受他们的温润与柔滑,真是没有棱角,甚至感觉不到坚硬的石头呢。
记忆里,这好像是朋友最后一次送给我礼物。想想,或许也是件好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