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一年之2009

2009-12-26

一年又过去,石头开始发他写的回忆录,我写不了10年的,呵呵,就写一年的吧。毕竟占着这个地方,不写点东西,总是对不住这片荒地的,可是,若是荒地又何须开垦呢?

1、读书
是一件幸运的事情,至少到现在还没有厌倦,零零种种的书也随着功课的进度而读了些。真喜欢那些作古之人,看他们的书,生活便简单了很多,没有喧嚣的人声,没有繁杂的形象,没有纠结的人事,一切不过是作者的意淫和我的想象。如果有一天不再看书,生活想必会乏味很多吧。推荐几个喜欢的人和他们的书:卢梭、《西夏社会》、《西藏的文明》、《小团圆》。

2、电影
书看乏了,就看电影,如今有一半的时间在家呆着,闲来便是看电影,在固定的两个多小时里,便什么都结束了。前些天重看了一遍《英国病人》,老友在旁边一个劲儿的说,你看你看,你们人类学干的好事儿……自从我开始学人类学,在老友口里,这学问就成了我们家的了。不过,她说得对,曾有一度,这门学问的别称就是“帝国的侍女”嘛,如今也没好多少。

3、人类学
无论怎么说,人类学中的一个支脉我还是蛮喜欢的,说得简单点就是把人不当人的那一支,所以会强调“他者”,强调“自然”,强调“物”,总之,并非西方思想意义上的“文化即人性”。有时,面对那些拿着这么学问说事儿的人,我真想告诉他们,人类学算个qiu啊,文化算个qiu啊,人算个qiu啊?……这个世界的各种qiu太多了,我们恰是它的始作俑者。

4、文字
我曾告诉一个朋友,千万不要被我写在文字里。如果有朝一日被写了下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我要忘记你。而且,也确实会忘记。还好,我今年只写过一个人。如今唯一气恼的是,论文终究与我还隔着一层,怎么写也不像是从我口里说出的话,仿佛刚一落进空气里,便被氧化变质了。这种感觉还是蛮令人难受的,但也说明一点,专业写作是需要被训练的。

5、旅行
今年的旅行不算宏大,却也东南西北跑了些地方。说起来,有四川的成都,贵州的贵阳、贞丰和凯里、东北的哈尔滨和伊春、山东的烟台,还回过一趟老家。至于可能还有的地方,既然想不起来,大概也就不重要了。印象最深的是烟台,真喜欢这座小城市,在海水的日日洗刷下,干净而简单。深秋的海滩也很可爱,没有夏季的喧哗,也没有冬季的萧瑟,浓淡正好。

6、感情
若从相识的那一年算,便是八年抗战了,如今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承受的一样也没有少。想必生活便是如此吧,终于进入了平流层,便不再轻易起波澜。有时不免暗自心叹,或还是年轻时多经历些比较好,省得老来不心甘。我的解释是:若以人性的普同性而论,再多的男人也不过尔尔;若以个体的特殊性而论,便是再多的男人也不够用吧。或多或少,但凭所需。

7、博客
一件越来越无聊的事情。我有一个学弟,无意间搜到我的博客,看完之后,窃窃的说:师姐,我看过了你的博客。我不好意思不告诉你。因为那感觉太像偷偷看人洗澡,还不知会一声,太不地道了。呵呵,不管知会不知会,想必都是不地道。可搞笑的是,问题不在师弟身上。谁叫你敞着门洗澡呢?在小男生的无心提示之下,我打算关门大吉,也省得污了各位的眼:)

至于做饭扫地之类的事情,想必明年还会有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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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列维的113个词条(五)

2009-11-15

81、五月风暴
“大学在早就开始的倒退中又下了一个台阶。”
“我在被占领的索邦大学散步,用民族志专家的眼光环视四周。我也和几个朋友一起参加了几次讨论会。有一两次是在我家举行的……最初的新鲜感一旦消失,也腻烦了那些可笑的举动,1968年5月便令我讨厌了……”

82、文化
“文化的定义不是一个领域,而是一种运作过程,是使自然成为真正的宇宙的运作……这一运作过程的媒介……它既分离又结合,将人与物之间、物与物之间、人与人之间维系在一个适当的距离上。因此,就上课一语的全部意义而言,印第安人神话给我们上了一堂如何维系的课。”——让•布庸(Jean Pouillon)
神话表明,自然和文化这两个词项并非涵盖相互分离的领域。文化从自然本身浮现出来,同时影响它的形态。在某种意义上,自然已经“文化化了”。反过来,神话又使文化自然化,因为神话借助自然以揭示或掩盖社会的运行。

83、道德观
“神话的内在道德观与我们今天所宣扬的恰好相对。无论如何,神话教导我们,‘他人是地狱’这个说法不构成哲学立场,而是对一种文明的民族志见证。这是因为,我们从小就被教会习惯于害怕不纯洁的身外世界。相反,当野蛮民族宣告‘地狱是我们自己’时,他们便给我们上了一堂保持谦虚的课。”
“合理的人本主义不是从自我开始的,它重视世界更甚于生命,重视生命更甚于人,尊重其他生命体更甚于自爱。”

84、60岁
“进入老年了。”
“大凡每个科学工作者,或希望具有这种品质者,他们的生命中都会有那么一个时刻,觉得完成了自己的作品,说了该说的话。”

85、《猞猁的故事》
“神话如何消亡。”
研究神话如何从一个部落到另一个部落,从一种变换到另一种变换而逐渐消失。这样,就为神话打开了两条途径,也是其终极变形和唯一的继续存在的可能性:要不变成小说,要么变成历史。如果变成历史,它就会变成回顾性或前瞻性的叙事——从而使传统秩序合法化或使正在形成中的未来合法化。《猞猁的故事》说明的则是这种朝向小说的过渡。

86、结构的研究领域
“作为一种工作假设,我将提出……结构的研究领域包括四大家族:数学存在物、自然语言、音乐作品和神话传说。”

87、《裸人》
“音乐作品是用乐音而不是用语词表达的一种代码化的神话,是一个供人破译的节律栅,一个关系的矩阵;它将内心体验加以筛选和组织,取代内心体验,而且提供有益的幻觉,似乎矛盾能够被克服,困难能够得到化解。”
1971年10月,《裸人》发表。

88、神话与历史
“看来最徒劳无益的调查也可能得到某种慰藉:用不着寻找和接近,反倒确定了昔日曾为希望之乡的所在地,三种不耐烦在此平静下来了:第一个是尚需等待的未来,第二个是正在逝去的现在,第三个是贪婪地吞噬现在的过去,这个过去吸引和瓦解着未来,令其坍塌在早已混同于现在的过去的废墟之中。”
在列维的研究完成之时,他看到的不是重新找回的时间,而是被悬置起来的时间。

89、亲属关系
“关于亲属的关系的原子的讨论”
1971年至1972年的第一个学期,列维回到亲属关系上来,他指出,亲属关系不仅产生于与生物学现实相关的承嗣关系和血亲关系,而且产生于家族之间的社会性联姻关系。

90、身体
“结构分析之所以在人的精神中起作用,只是因为它的模式已经在人体之内了。”
“民族志的观察并没有迫使我们在两个假说之间做出取舍:要么是被动地被外部影响所塑造的精神,再要么是普遍的心理法则,只因与生俱来,而且到处都产生同样的效果,不给历史和环境的特殊性留下任何角色。”因此,多种多样的社会形式及其产物处于两种决定论之间的连接点上:环境决定论(包括技术和经济条件)和精神配置决定论。可是,这两种决定论连接应该如何设想,同时又不陷入二元论呢?在物理世界与精神把握的过程之间必当有一种相通性。应当在两种决定范畴的连接点上,也就是身体,去寻找这种相通性。

91、《结构人类学(2)》
“我们在追求知识的过程中,永远做不到完整的综合。宗教感情,以及围绕着神性组成的一整套理念,我觉得都代表着一种潜在的光源,在那里将完成最终的综合,也就是我们感到需要,却永远无法做到的那种综合。”
1973年10月5日,《结构人类学(2)》出版。这一年,大致是结构主义思潮达到顶峰的时候,同时,也是退潮之始。

92、法兰西科学院
“不能低估礼仪的作用和延续时间。一个社会如果不无条件地谨守一些价值观念,便难以维系自身的运行。这些价值必须具备一个感性的侧面才可能是无条件的,从而能够保护这些价值免遭理性之破坏。牛津、剑桥以及英国各地,我都赞赏地看到了一个仍然懂得给礼仪保留地位的社会。法兰西科学院在法国是礼仪尚存的场所之一;作为一个公民和一个民族学家,我觉得有义务帮助它维持生命力。”
1974年6月27日,列维-斯特劳斯在进入法兰西科学院之前,披袍服,佩短剑,标志着一个全新的归属关系。

93、民族学家的身份
“概括地说,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殖民主义,我们用无法省约‘异己’与之针锋相对。”
被列维-斯特劳斯当作出发点的假定,其前提条件是身份在本质上是一个逐渐消失的对象。不妨把它视为“一个潜在的发源地,我们必须参照它才能解释一些事物,但它并不真实存在”。因此,民族学对批评的回应包含在民族学所付出的努力之内,那就是“超越这个身份的概念,认为它的存在是纯属理论性的:一种极限的存在,现实中没有任何与之相应的经验。”

94、《面具之道》
1975年,《面具之道》出版。列维把语言分析与物品分析熔为一炉,从而把分离的线索贯穿了起来——它们以前分别属于钟情神话的民族学家和偏爱器物的唯美主义者;通过结合对数据的科学分析及其视觉的表象,他使心智活动的步骤与感性的印象发生联系。地点与时代、历史与建制、手段与步骤都在这本书里组合起来。

95、历史与事件
“马克思主义者或新马克思主义者责备我不顾及历史,我的回答是,你们才不顾及历史,或者更确切地说,你们才背离了历史,因为你们用宏伟的发展规律代替了实际的和具体的历史,但这些规律只存在于你们的头脑当中。”
在列维看来,历史越来越接近大自然。历史如同空气和树木,只是给定的事物的一部分。他又说,结构分析应当“与之共进”。天平奇怪地发生了倾斜:列维-斯特劳斯按理应该是“共时性”的捍卫者,却扮演起事件的捍卫者的角色。精神的无意识法则如果不在事实的莽林中抖擞精神,就仍然会停留在空洞的形式上。列维推崇具体事实,他不会忘记这一点。

96、结构的人
“我们不会被个人无意识与集体无意识之间有平行关系的幻觉所欺骗。”
列维现在可以看到一个双重关联的大致轮廓。“在下面”,语音的象征体系根植于“神经心理的法则”,其遗传密码的发现表明了与话语信息系统的类同性;“在上面,在这个区域里,被神话所超出的语言与外部现实衔接起来,此处出现了一个纯粹的语义象征体系”。于是便有了两种对称的回应方式,一方面回应身体的要求,另一方面回应社会和世界的要求。一个“结构的人”初具形态:他用关系的网络构成,逐步纳入一连串相互关联的关系网络中。

97、自由
“真正的自由是长时期习惯的自由,选择的自由;一句话,它是习常的;也就是说,正如法国1789年以来的经验所证明的那样,它是这样一种自由形式:一切被宣称为理性的理论观念都激烈地反对它。……自由是从内部维持的;当人们以为能够从外部把它建立起来时,它就被破坏了。”

98、家宅
“占有一方土地的法人,以真实或虚构的家系世袭的姓氏、财富和称号……”
1976年至1982年的6年当中,列维-斯特劳斯把一项搁置了差不多30年的工作重新拾起来,那便是“亲属关系的复杂结构”。但他已没有囊括所有人类社会的野心,而只关注无文字社会,打算分析这些社会里的一种“人类进入复杂社会以后,迄今仍然保留的社会结构”。为此,除了家庭、氏族等概念,他还引进了“家宅”的概念——即我们在“王室”一词里所意味的。

99、《面对人类命运的民族学家》
“就目前而言,民族学家所面临的文化问题,也就是人类的境况问题,在于发现藏在多种多样的建制和信仰背后的秩序的法则。”
文化“既不是自然的,亦非人为的,既不从属于理性思维,也不从属于遗传学”。文化与自然的分野越来越模糊。所以,民族学家的使命与其说在于列举能够规定文化的各种要素,不如说在人类面对和处理这些要素的方法中寻找其原则。

100、卢梭与夏多布里昂
1980年,列维-斯特劳斯接受《新观察家》的采访,谈及他极为欣赏卢梭,但感到自己与生态运动及“新卢梭派”没有什么共同点。政治上,他认为自己今后“比起卢梭在,更接近夏多布里昂。”

101、退休
“我年轻时遇到过不少退休后依然恋栈的人,那时我就对自己说,我永远不会这么做。不过,如果有人来征询我的意见,我也不拒绝。”
1982年10月1日,列维-斯特劳斯正式退休了。

102、《遥远的目光》
“只为问心无愧罢了,因为我不喜欢乱糟糟,丢得身后到处是纸片。”
1983年4月,列维发表了《遥远的目光》,这本是他的“结构人类学第三卷”,之所以没有用这个书名,是为了避免给人雷同的感觉。“因为,那一段时间内,结构主义一词如此贬低,成了粗制滥造的牺牲品,以至于人们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了。”而“遥远的目光”这一说法,正好表明了这位民族学家所处的位置:从远处观察与他自己的社会相距遥远的社会,然后再用一种审视的眼光反观他自己的社会。

103、《嫉妒的制陶女》
“夜莺的嫉妒功能与女人的制陶女功能之间的关系,正如女人的嫉妒功能与制陶女的鸣禽(夜莺之反面)功能之间的关系。”
1985年4月,列维完成《嫉妒的制陶女》,在本书最后,他重提战后与精神分析学展开的论战,并试图在30年后为之画上句号。弗洛伊德一生都在象征的绝对性与相对性之间摇摆不定。一方面,象征只有一种含义,如同一把“解梦的钥匙”,可以作为释义收入词典。另一方面,象征的含义是随场合而变化的,而且依其与同一个系统内部的其他象征的关系而定,这个系统靠“自由联想”构成。弗洛伊德虽未能摆脱进退两难的境地,但“他的伟大在于……无与伦比的天赋:用神话的方式思维。”

104、80寿辰
“弗雷泽……的比较是肤浅的,而且导致往往过早的普遍结论。我的过程则相反,先说普遍的,再做比较。”
1988年,列维-斯特劳斯80寿辰,若如该传记所言,则各种庆祝应是非常热闹。

105、二元意识
“他们甚至可以加深差异,仿佛有某种形而上的必然性迫使成对的关系项分异。这是因为,大自然和社会永远处于内部的失衡态:一个永远衍生另一个,宇宙的良好运行全靠它。”
1991年初,《猞猁的故事》完成,继《嫉妒的制陶女》之后,列维-斯特劳斯终于完成了对四步曲的补充研究。在他看来,无论从哪个层次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永远处于原初状态。两个美洲的人民选择了按照二元方式来解释世界,但这种二元性却是不稳定的,它不断地把人与社会从一种状态投射到另一种状态,从一种不平衡到下一种不平衡。这种世界观“时而在神话当中,时而在社会组织当中,时而同时在两者当中连贯地表现出来。”二元意识意味着凡属所思均有一“他者”存在。

106、《看•听•读》
“艺术品得以永存的唯一方式便是产生其他的艺术品,它们在当代人眼中比先前的更生动。”
1993年3月,列维-斯特劳斯发表《看•听•读》,此书同样不求系统,仿佛是在悠闲漫步。

107、一神论宗教
“没有比一神论宗教对人类更危险的了。”
一神论宗教带来了不少益处,其中一个不可低估的益处是拥有理性主义和科学精神。但是,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十分惨重:“那就是不宽容,帝国主义政策,确信只有自己才掌握理性和真理。”

108、《往事回首》
1998年,列维在《现代》3~4月号上发表了《往事回首》。文中不得不提醒,他从未说过原始民族没有历史,“冷”社会和“热”社会的区别不等于说它们的性质不同,恰恰相反,正像“冷”与“热”两个形容词所表明的,它们在同一个梯次体系里,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109、民族学的困境
“预感失业在即,一些民族学家便去敲别的学科的大门。他们去哲学、精神分析或文学那里找活儿干,不顾把后者的学科变成大杂烩的风险;由于找不到一个正面的定义……这大杂烩便被叫作……后结构主义或后现代主义。”

110、批评
“那个真实的我在继续消解,直至最后解体。”
20世纪60年代,马克思主义者指责他否认辩证法和阶级斗争,也就是无视历史。70年代,左翼评论界指责他不顾政治关系,也就是拒绝政治。80年代,主体回归,他又被指责没有在研究对象中间扎根生活,也就是不重视田野考察。90年代,有逐渐浮现出对于他对精密科学的态度的指责,也就是向神经科学献殷勤。甚至也有人指责他实行一种实证唯物主义,倾向于把一切人类现象都归结为生物化学条件。

111、结构与解释学
“整个解释学所面临的危险是,不知不觉地开始代替那些你自以为理解的人去思想,而且把他们所想之外的和不同的东西硬派给他们。”
而结构分析则能使你紧靠着事物,无论它是一段叙述、一个思想、一项规范、一种关系、还是一件物品。

112、94岁
这本传记最后记录的列维-斯特劳斯的年龄是94岁。

113、100岁
2009年10月30日,列维-斯特劳斯在巴黎家中因病去世,享年一百岁。被埋葬于巴黎东南部科多尔地区的Lignerolles村。

我本想摘录下101个词条,似乎这样更显仪式感。可是,当我做满一百条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即便是再增加一百条,也未必能将列维-斯特劳斯的一生勾勒清楚。只因这其中有太多的信息值得搜集,太多的线索需要整理,太多的面象令人深味……我只好按照时间顺序将其一生中的“一段叙述、一个思想、一项规范、一种关系、或一件物品”罗列于一处,但求如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也好。然而吊诡的是,列维终其半生似乎总在与“历时性”做争辩,末了,人们还是会用这种简单的方式将他划入历史。倘若他泉下有知,是否会觉得好笑呢?
列维的一生如此漫长,以至于大多数如今我们尚在谈论或已弃置不顾的问题,都曾横陈于他的面前,等待他的解释。而这本传记所透露的讯息,无疑在告诉我们,在列维-斯特劳斯海量的专业作品之外,我们还需要借助大量的专访稿件、电视录像、采访手记来了解他。因为,他不仅是在面对一个学科,同时在面对着一个世界、一个世纪、以及其中生活着的人,讲述他的民族学。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是个单纯至极的人,终其一生,仅是完成了这样一件事情,并在其中安然的彻底消解了自己。他看着结构主义在他的悉心勾画下逐渐成型,看着它被置于世人面前任其追捧与批评;他享受过学术的高峰体验,也毫无意外的感受着随之而来的冷遇。但这一切无非是其身后尘埃,重要的是,他真心留给了我们一种信仰,之于学术,也之于生活。
我不敢说自己看懂过他的结构主义,但却能感受他是这样一位可爱可敬之人。至此,对于他的离去,又怎能不感到悲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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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列维的113个词条(四)

61、艺术
“美就是对幸福的承诺。”——司汤达
在“原始人”那里,艺术起到沟通的作用,表现为一个符号系统,在西方则通过表象来拥有对象。当代艺术借以摆脱对象的革命,不过是用学院派的能指(即语言)取代了学院派的所指(对象)。于是才产生了毕加索的多重绘画手法和斯特拉文斯基的多重音乐手法。这也就是为什么非形象绘画终于走进了死胡同。因为它纯属装饰,毫无蕴意。

62、结构主义理论
“我们所研究的小型社会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们每个都是一场完整的实验。”
借用费尔迪南•德•索绪尔的说法,结构主义理论属于“符号科学”:人类学的对象本质上属于象征。但列维无条件的服从于他所说的“现实”。人类学是一门具体的科学,她重视解释对象和技术手段,也同等地重视表象和实践。再说,民族学家还得从事田野考察,这对于他恰如实验室实验之于物理学家和化学家。

63、教授
“我不喜欢讲话,也不喜欢写作。不是非写不可,但作为教授,话是非讲不可的。讲课是澄清一份案卷的机会。这件工作一旦完成,一本书就写成了一半。就此,讲课是一种逼迫自己写作的办法。”

64、社会人类学实验室
“我和三四个合作者共用一间以前曾是厕所的房间。彩釉瓷砖墙上还露着下水管道。我脚下是浴缸的地漏的残留物。这间憋屈的陋室勉强可以让我们挪动身子。我在楼梯平台上接待访客,那儿能凑合放下两把快散架的露天用扶手椅。”
1960年夏季,社会人类学实验室建立了。

65、《人类》
“这是法国民族学的喉舌,不是某个团体的喉舌。”
自1961年起,一份杂志和一套丛书面世了。杂志名为《人类》,丛书名为《人类学刊》。但《人类》不是结构主义的杂志,而是一份民族学杂志。列维的态度很清楚:美国人有《美国人类学家》,英国人有《人类》,法国人也得有《人类》。最初十年,他只投过四篇文稿。

66、《今日图腾》(《图腾制度》?)
“我迄今已知避免碰这条‘蝰蛇’。可是民族学的家宅迟早得清理,也就是说必须把图腾制度的概念扫地出门。”
图腾制度的研究使列维-斯特劳斯确信,许多错误都来源于对土著人的分类方式的无知,从而过于匆忙地把它视为社会生活的功能性附属物。“与通常认为的相反,大多数所谓的原始社会都拥有一整套动物学和植物学知识,而且往往极为系统全面,这个特点丝毫不逊于现代社会。凡属社会组织、宗教生活、仪典活动和神话思想的研究,都要求非常熟悉种族-矿物学、种族-动物学、种族、植物学,它们是否还能够长期为我们所用,现在已经无法肯定了。”

67、《野性的思维》
“美学情感来自于处于一个人类创造的事物内的……那种结构和事件两范畴之间的结合。”
野性的思维利用事件创造结构,而科学的理性思维利用结构创造事件。野性的思维利用从路旁捡拾到的东西(事件)来产生意义(结构);理性的思维则利用假设和理论(结构)产生结果和应用(事件)。从事修修补补者,其工作方式正如神话一样:利用零碎物、片段、散落物——也就是事件的残留——试图生产一个结构化的整体:在前者是一个可派用场的客体,在后者是一篇连贯的叙事。同样道理,艺术家也是从事件走向结构:他拿来一个物体,一个场景,“去发现它的结构”。

68、无文字社会的宗教现象
“我那时必须让民族学摆脱一些幻觉,不然会把对于无文字社会的宗教现象的研究搞乱。”
列维把图腾制度归入分类体系,然后把宗教归入一个将大自然的人与人的大自然整合起来的诠释机制,这样就完全实现了他许下的人类学演讲集。宗教现象融入了社会,它要么维系,要么表达;不是加固,就是反映。无论是哪一种情形,它都属于这种“完整的社会事实”,而这正是所谓的原始社会在毫不知觉的情况下,通过每一首武功颂歌、每一种思想所实际表现出来的东西。

69、存在主义
“任何人只要一陷入那些关于自我的所谓证据里,就难以自拔了。关于人类的知识对于那些落入个人同一性的陷阱的人,有时候似乎更容易把握。可是这样一来,他们就关上了认识人类的大门……实际上,萨特成了他自己的‘我思’的俘虏。”
列维是萨特思想的激烈反对者,他从原则上就无法接受一种将自我与他人、人类与世界对立起来的思想。

70、历史主义
“把历史和人性等同起来的观念,这种强加给我们的等同性,其未可告人的目的是把历史性变成一种超验的人文主义的最后庇护所:似乎只要放弃那些内容极为贫乏的自我,人们就可以在我们这方面找到关于自由的幻觉。”
列维的结论是:把历史设想为一种连续性,这不仅是幻觉,而且是矛盾的,甚至是弄虚作假。

71、他人
“一个人若想被他人接受——这是民族学家给人类知识规定的目标,首先必须拒绝自己。”
归根结底,民族学家从来没有写过别的,他写的全是忏悔。这些忏悔表明,由于他与他人认同,实际上拒绝了认同自身。“于是,自我和他人摆脱了唯有哲学才会鼓吹的对抗,找回了两者的统一。重新缔结的最初联盟使他们能够一道以我们反制他人,也就是反制一个与人类为敌的社会。”

72、个人与社会
“民族学在我看来就像艺术创造。这是一个人与一个社会之间的私下对谈。”

73、意义
“我没有建立一门哲学的意思。”
“意义的意义,意义背后的意义;在我的视野里,意义从来不是一种首要的现象,意义永远是可约减的。换言之,任何意义的背后都有一个无意义,反过来却不行。在我看来,意指永远属于现象学。”

74、音乐
“在所有的言语活动当中,唯有音乐具有这个矛盾的特点,既是可以理解的,又是无法转移的,这就使作曲家成为一个具有神性的人物,是音乐本身成为人文科学的最高堂奥,它使人文科学到此止步,它掌握着人文科学进步的钥匙。”
音乐在两个层次上进行,一个是生理的,一个是文化的。它开发和利用了听者的生理节奏即呼吸,也运用了一系列乐音,其数目和相互之间的关系随着文化的不同而有所变化——此即音阶。

75、音乐与神话
“倘若应当认为瓦格纳是当之无愧的神话的结构分析之父……那么,具有高度揭示意义的是,这种分析首先是在音乐中形成的。”
按列维的观点,音乐与神话之间的相似性来自于两者在一场相同的运动中,既借助于时间,也否定了时间。它们都在一场时间的绵延中展开,但这个绵延随即被它们变成了一个自我封闭的共时性整体。音乐使时间凝固不前,“以至于边听音乐,而且就在倾听音乐的过程中,我们可以达到某种永恒。”

76、《神话学》
“一个神话得在心里酝酿几天、几周、有时甚至几个月,直至思想的火花突然闪现,或者直至在一个神话的某个无法解释的细节里辨认出另一个神话的某个改头换面的细节,如此便可把它们归入一个单位。”
20世纪60年代中期,社会人类学实验室聘用了大约15人——具体人数根据研究计划资金的多寡而定。其中多人参加了《神话学》的撰写。《神话学》是一项大工程。

77、《生食和熟食》
“我们打算指出的,不是人们在神话中如何思维,而是神话在人们那里如何思维,而且不被人们所察觉。或许……应该走得更远一些,不考虑一切主体,只观察神话之间如何以某种方式思维。”
1964年秋,作为《神话学》四部曲的第一卷,《生食和熟食》面世。他从最广泛的问题谈起,考察神话是如何回答从自然到文化的过渡这一问题。

78、《从蜂蜜到烟灰》
“其实,我的所有努力……结果都是隐约看到了追寻中的精神与生成研究对象的精神之间的某种契合。”
从1964年5月至1965年7月,完成了四部曲的第二卷《从蜂蜜到烟灰》,关注于“形式的逻辑:虚实,容器和内容,内与外,等等。”

79、《餐桌礼仪的起源》
“尤其是对人文科学而言,我认为应当重视嗅觉、美学感知以及某种形式的直觉。”
1966年春至1967年9月,完成四部曲的第三卷《餐桌礼仪的起源》。

80、自然与文化
“在这个对立中,应当看到文化的一种人为的创造,一道防御工事,是文化在周边挖掘出来的,因为只有把证明它与生活的其他表现之间有联系的一切通道统统切断,它才会觉得能够确认自己的存在和独特性。”
列维觉得,这种自然与文化的对立,是一种认为意义上的对立,它不存在于现实之中,而存在于人的头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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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列维的113个词条(三)

41、历史学
“我们想说,这两个学科之间的根本区别不在于对象、目的或方法的不同。两者对象相同,即社会生活;目的相同,即更好的了解什么是人;方法也相同;仅有其中研究手段所占比重不同之别。它们的主要区别在于各自选择了不同的、却是互补的观察角度:历史学围绕着社会生活的有意识表达活动组织它的数据,民族学则着眼于无意识的条件。”
在某种意义上,列维试图从底部绕过历史学家,把泡沫般的、多变的表面现象留给历史学家,而自己去负责规律和法则,也就是研究社会何以并非只是一连串偶然事件。

42、无意识
“精神生活的基本现象,即那些决定精神生活并规定其最一般形式的基本现象,位置在无意识思维的层面。因此,无意识可能是自我与他人之间的中介项。”
列维不厌其烦的多次重复,他的最大志向是理解人类的精神,可是他的话并不总是被人接受。他认为“完整的社会事实”,其整体性不是靠要素的积累,而是来自于这样一个事实:每一个这样的要素都同属一个象征系统,后者是整体性的存在根源和保证。

43、信仰
“不同传统之间的合作孕育一个希望……发现一种更充实和更完整的人性。”
试图从列维的身上寻找潜藏的宗教情感或信仰,无疑是徒劳的。他却有着某种类似于世俗性宗教的东西:博爱的理想,一种人性观。

44、伊斯兰教
“忍受不了他人作为他人存在。”

45、佛教
列维是个彻底的不可知论者,但他终于在佛教里找到了一种可以接受的宗教,换言之,佛教并不把信仰强加给信徒,不要求“拜倒在偶像脚下,或者狂热信奉一个超自然的人物”。佛教2500年以来所做的,仅仅是把一个有大智大悟者的思想交给人们去思考。

46、“未开化民族的宗教”讲座
“岂至此时,我主要忙于研究婚姻和亲属关系系统的法则……忽然间,我不得不改变方向。”
列维似乎从未打算研究过宗教本身。但这一系列课程使得他的研究出版成形并系统地展开,最终导致了《神话学》。

47、神话与仪式
“存在着一个潜在的心理社会学系统,神话和礼仪可能只是它的两个侧面。”
因此,神话和仪式不能用同一种方法研究。神话是“元语言表达”,利用语言表达意义;仪式是“泛语言表达”,“选择在另一个场所表达意义”。前者可以在语言学里找到解释模式,后者“其实更应当到博弈理论里寻找它的解释模式”。于是乎,仪式分析在列维的研究视野中“退场”了,至少,也要退到神话分析完成之后。

48、比较宗教
1951-1954年,教学生涯的头四年,列维给予他的讲座一个意义明确的名称:比较宗教。它的研究领域是神话,它借助的手段则是结构语言学提供的。观点、对象、方法三者兼备。在一个主导权变动无常,既得服从于知识的不确定性,也得屈从于朝三暮四的人性的机构里,列维为自己开拓了一块井然有序、疆界分明的土地。

49、《种族与历史》
“从1952年起……文化相对主义便与列维-斯特劳斯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在近半个世纪当中指导着民族学的方法论和职业道德,最后成为今日数以千计的中学生写作论说文时的题目。”——Michel Panoff
这一年,列维发表了名为《种族与历史》的小册子。与那种清一色和普适的进步的图景相反,他提出存在着多种多样的变动,各行其是,节奏和方向都不一样,特别是结果也迥然不同。对于它们的评价本身,也是随着观察者的视角而变化的。

50、结构主义
“一条根本的原则是,社会结构的概念跟经验现实并无联系,而是跟在后者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模型发生联系。”
这个原则构成他的立场的核心——同时也成了永远解不开的误解之源。我们不曾、也无法通过描述一系列对象并指出它们之间存在着关系就能解释某种结构。模式不在自然当中,它是一种心智的建构。
如果要给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主义确定一个开市时间,那就应当是1952年。这一年的文章普遍开始使用带有-isme的词语。后缀-isme可以合理的加在形容词structual之后。

51、民族学的对象
“因为,今天连生物学家和物理学家也越来越意识到,他们的发现具有社会影响。或者说,意识到他们的学科的人类学含义。”
困难在于既要肯定人类学的学科特殊性,又不孤立它;既要把它与许多相关学科联系起来,又不削弱它。这一苛求导致他澄清了民族学的对象的一个新特点。民族学研究的不是缺少文字的社会,它所研究的社会是那些与之相比,文字的发明使我们失掉了真实性即“某种本质的东西”的社会。

52、法国
“列维-斯特劳斯认为美国人类学已经是穷途末路,英国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梅特罗
所以,法国才是列维-斯特劳斯最可能讲话举足轻重的地方。

53、第三次婚姻
“那个时期,面对一个变量多得思维难以把握的世界,我总有一种无力感。”
但这并不妨碍在与他的第二任宣布离婚之后,马上把新女伴娶回家。尽管当时看来,他的事业正处于胶着之中。

54、《忧郁的热带》
“我的生活变了。”
1955年10月,仅用4个月完成的《忧郁的热带》出版,立刻大获成功。“我本想写一部幻想作品,可是没能做到。民族学家指责我做了一件业余爱好者的工作,公众则认为这是部博学的作品。这,我倒无所谓。一本书写完了,对于我,它也就死了。这么说吧,我只是投入了一场令人迷醉的仪式,它显示了我的思想的一个侧面。”

55、《神话的结构》
在亲属关系和神话之间,列维需要作必要的取舍。对于亲属关系,“我很快就发现,这些复杂系统无法用手工方式处理:必须借助计算机科学。我缺乏这方面的实际手段,再说也一窍不通。”而1955年秋天发表的《神话的结构》,使他的选择更容易做出,因为,一条新路已经开辟。

56、神话素
“每个神话的定义须根据其所有的版本。”
对于神话研究,列维提出了自己的方法。他说,神话叙事属于语言行为,因而包含一切语言行为都有的两个层面:语言与言语,而且是用“组构成分”构成的,“也就是音素、词素和义素”。然而,神话里还有一个多出来的、为它所独具的层次:叙事。于是,列维建议在语言的构成成分之外,再加上一个更高更复杂、唯有神话才有的层次:“神话素”。他建议,分析神话如同识乐谱:既有横向的(或历时的),即按照叙事给予它们的顺序,也有竖行的(或共时的),即按照其构成成分的协调一致性。“写在竖行里的全部音符组成一个大的构成单位,一个关系束”:神话素。正是这个“关系束”之间的组合赋予了神话素“意义功能”。

57、《结构人类学》
“《结构人类学》的一些阐述,今天读来让我战栗不已,那么大胆的阐述。”
1958年初,《结构人类学》问世。20年后,列维重读,已经无法认出自己来了。那些阐述过于简单化、过于粗略。他当时是在勾勒粗略的线条,是正在形成的思想本身,而并非反映一门学说。

58、阿斯蒂瓦尔的武功歌
“神话思想的领域同样是毫无疑问地结构化的。”
列维研究“阿斯蒂瓦尔的武功歌”,则发现神话是移动的。它们从一个部落转移到另一个部落,从一个社会转移到另一个社会。边转移,边发生变化,而且它们的变化不是现实的变化的直接反映。“例如当一种神话图式从一个群体传递到另一个群体时,由于两者在语言、社会组织或生活方式上的差异而造成沟通不畅,神话于是开始变得贫乏和头绪混乱。但是,即使在极端的情形下,人们也能够发现某种过渡,神话此时并未因为失去它的所有轮廓而彻底毁灭,而是颠倒过来,并且重新获得了它的一部分精确性。”

59、法兰西学院
“教授们都同意把已知物当作出发点,自己要不断地添入新成分。”——恩斯特•勒南
经过十年奋斗,列维终于进入了法兰西学院,各中曲折不再细说。

60、冷社会与热社会
对于所谓原始社会与工业社会的差异,列维-斯特劳斯提出了一种独特而有划时代意义的解释。第一类社会是“冷”社会,依照机械原理,像钟表一般运行。第二类是“热”社会,依照热力学原理运行,好像蒸汽机。第一类社会消耗能源少,但生产量也不高,属于弱熵。第二类社会生产量大,但消耗大量能源,属于强熵。这一区别澄清了对历史的不同态度。一个“冷”社会是逃避历史的,它力求重复原始时代,事件对它只能是一种干扰。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有时候会认为“原始”社会也都是“无历史”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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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列维的113个词条(二)

21、文学家
“我很快就发现自己缺乏具体的想象力,对于分析人物和烘托气氛所必不可少的细节,我也缺乏耐心。最后剩下的只有《忧郁的热带》这个题目和对落日的描写。”
一个人能够兼具科学家与文学家么?此时的列维似乎做出了否定的回答。但倘若将非虚构类也纳入文学家创作的范畴之中,那么十五年后,列维则以《忧郁的热带》交出了肯定的答卷。

22、战争
“战争开始的头几个月,对我意味着什么呢?似乎跟巴西衔接起来了,换一种方式继续我的民族学经历而已。也就是说,我已经习惯置身于荒唐、怪诞、特殊的境地,这一切衔接得非常好。”

23、蒲公英
5月的一天,列维照旧沿着马其诺防线散步,路上,他注意到一株蒲公英。蒲公英孤独一枝,完美但没有意义。关于它没有什么可以说,除了它的存在之外。如果要把它变得可以领会,就得把它放在其他植物当中,把它与其他植物加以比较和对照。同于不同,它们之间有无联系,只有这些才能让我们真正理解它。关键在于它置身其中的“一组关系”。

24、葛兰言
“我看到了一种对于社会现象的客观思考……我对亲属关系系统的私有思考都来源于此,以及那些在巴西搜集的这方面的材料早已向我提出的问题。”
葛兰言《中国古代的婚姻形式和亲属关系》刚一面世,列维便利用业余时间通读了。这本书让他兴奋,也让他气恼。葛兰言为他指出了一个研究方向,指明了如何利用在考察中积累的材料,并且证明,在搜集起来的大量数据里存在着一种组合,可以提取出来,作为一个整体处理。但也正是在这一点上,葛兰言由于缺少一个逻辑的原则,而迷失在真实情况的复杂性之中。

25、避难
“在美国的那些年里,我一直用着一个有残缺的姓。”
1941年,列维到校第一天,行政部门就示意他,从此他的名字不是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了,而叫克洛德•L•斯特劳斯,因为他的全名在学生们看来有些奇怪。在这个牛仔的国度里,列维-斯特劳斯是牛仔裤的商标。

26、高等研究自由学校
“计划的发起者们已经与戴高乐将军在伦敦建立的全国理事会的文教委员会建立了联系。于是,高等研究自由学校诞生了。”
在法国,社会科学的教学刚刚走出困境,战争却摧毁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基础。如列维一样的法国科学研究者所面临的状况是:法国研究团体尚未形成,人员都分散在大西洋彼岸的大学机构里。如果打算挽救什么东西,就得在美国本土重建结构和教学。于是,这所学校孕育而生。

27、图书馆
“我对民族学的认识,就是通过那些年月的研习得来的。一开馆我就进去了,中午或下午1点钟才出来。”
图书馆藏书丰富而常新。美国民族学开始得很早,而且对社会、语言、文化、信仰以及所有可能使研究人员感兴趣的主题不断地进行系统的清查和描写。对于列维-斯特劳斯来说,这是意外的发现:整个地球就在你的手边,随时可以利用。

28、博厄斯
“体质人类学、语言学、民族学、考古学、神话学、民俗学,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的著作涵盖了整个民族学领域。整个美国人类学都是从他开始的。”
1942年12月31日,博厄斯为途径纽约的列维设午宴,地点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教员俱乐部,“博厄斯非常高兴,列维-斯特劳斯回忆道,正说着话,他猛然一推桌子,身子向后倒去。我就坐在他身边,赶快去搀扶他。军医出身的里维立刻对他进行抢救。无效,博厄斯撒手尘寰。”

29、语言学
“一种总体上的启示。”
语言学在20世纪初发生了一系列变革,结果成为人文科学中唯一的一门能够自称取得了精密科学的地位的学科。而在列维看来,他从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所有过往的思考终于在“结构的启示”下统一起来,并“凝聚为一个理念的连贯整体。”此外,语言学还为他提供了两个极其珍贵的思想手段。即了解“精神的无意识活动在逻辑结构的产生中的作用”,以及“组构成分本身无意义这一基本原则。”

30、《论生长与形式》
“科学思考在其进程中并不与过去决裂,而是周期性的重新把握它。”
1917年,达尔西•汤普森写成《论生长与形式》,这本书进一步补足列维的思想框架。汤普森用变换来解释同一种属内的差异,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结构分析不能没有变换的概念。要理解它所研究的组合体的多样性,就得解释要素之间多变的组合方式。为此,若干组合体之间必然出现恒常不变的关系,从而使它们能够通过一系列变换而彼此过渡。

31、法国社会学与涂尔干
“法国社会学的哲学起源过去让它跌了跤,将来却可能是它最有力的王牌。”
受古尔维奇的委托,列维为《二十世纪的社会学》撰写“法国社会学”一章。这满满30页文字让列维有了一个与法国传统重新契合的机会。他认为,其可取之处在于它拒绝把有关人的科学划分太细,不足之处则是它满足于和倾向于建立正统的观念,特别是涂尔干的正统观念。“事实上,教条式的建构时代似乎已经彻底过去了……社会学应当放弃一切探讨起源和演化法则的努力。”

32、美国
“美国文明是个整体,要么全盘接受它,要么甘愿被它抛弃。”
幸福在美国确实存在,也有无数好处,对此列维-斯特劳斯毫不吝啬地大加赞扬。但是他不想拥有这些。

33、回家
1944年6月,“我眼前又浮现出格林尼治村的那个单间小公寓。一天早上,我打开了收音机,但一点也听不懂收音机里说的话。我忽然产生了一种似真非真的印象。播音员声音激昂地列举着一些相互没有关联的事实、语词、名字、数字。瞬时间万丈光芒:联军登陆了……我不禁失声痛哭。”
“我在英国海岸下了船,应该是在卡尔蒂夫港吧。我必须乘火车去伦敦。去火车站的路上,我夜间穿过那个城市,经过狭窄曲折的小巷,街巷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大多破破烂烂。这段路途是我一生中感受最深的印象之一:这就是欧洲。在南北美新大陆生活多年以后,现在终于回家了。”

34、再次出走
列维的博士论文写作尚未完成,但那是激烈的竞争中所必要的武器。于是,他选择再次出走,1945年春季结束之前返回美国。次年后,他再次结婚,并有了儿子。传记作者评论说:无论生活境遇曾经或者目前如何,他都是一个懂得节制、谨守规矩的男人。他很适合当父亲,看来感情几何学的双重变化——结婚和当父亲——并没有让他不知所措。

35、文化参赞
“我超然于一切之上,是个很糟糕的文化参赞,只做了最基本的事。”
列维上午处理公务,下午专心写论文。

36、《亚洲和美洲艺术中裂分表现手法》
“一些有机的整体,其中风格、审美习惯、社会组织和宗教生活在结构上都互相联系。”
列维在这篇文章中探讨的是:如何阐释两种时空上相距遥远的艺术的相似性问题。古老的文化传播论认为形式和风格是从一个时期到另一个时期,从一地到另一地延续的。但历史学家早就指出了这一假说的荒谬性。如今,列维意图从结构分析的角度重新解释这一奇特的现象,而认为这种现象的原因超越了实物的相似性,必须到它们所在的整体当中去寻找答案。

37、《语言学和人类学的结构分析》
“一个亲属关系系统的本质并不在于那种人与人之间在继嗣上或血缘上的既定的客观联系;它仅仅存在于人的意识当中,它是一个任意的表象系统。”
列维试图阐述民族学如何能够把语言学的突破性成果,尤其是音位学的成果为己所用。他所用的事例是亲属关系:那些用来建立音位学的概念也可以用在这里,要素便是兄弟与姐妹,父亲与儿子,以及同血缘关系、联姻关系、继嗣关系。正如音位学中的音素那样,社会是靠这些要素运行的。

38、《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
1947年2月,列维完成了他的博士论文。他将自己的成果特别归功于马塞尔•莫斯。他的论点以这位先行者的论点为预设条件,明确宣称:乱伦禁律正是“最佳的馈赠规则”。

39、美国人类学
“在美国,人类学是一种社会病,患者都是无法忍受自己的文明的人。”——梅特罗
美国大学有将知识不断细分的倾向,人类学在这样的研究中有失掉灵魂的危险。列维与美国大学在这方面的关系只会疏远。因他认为:“人类学当年之所以伟大,尤其因为人类学证明,严谨的科学和准确的观察既与毫不羞怯的理论性思想并行不悖,又与大胆的哲学思考并行不悖。”

40、博士
“这对我极为重要,论文通过不仅意味着高校的大门向我敞开,而且会让我觉得长大成人了。”
对列维-斯特劳斯的成熟,无人会质疑。但他却需要别人的承认,才能自我承认。这表明列维-斯特劳斯心理生活的节奏与精神和职业生活的节奏是有差距的。40岁了,尽管硕果不断,事业成功,他以往的羞怯感却没有彻底消失。博士头衔终于把自我意识与职业身份拉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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