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周,便是列维一百零一岁的生日了,可惜,他没能等到这一天;也许这点时日,对于他绵长至一个世纪的生命而言,仅如白驹过隙一般。至多,不过在报刊上的添几条新闻,或成为圈内人的一份谈资罢了。如今,他以自己的离去,为大众视野和人类学界贡献了自己的最后一丝力量——晚辈们终于可以充满惋惜的叹一口气,而同辈们则多已在另一个世界等待他。
一年前,列维百岁生日的时候,国内的一家出版社十分应景的出版了由德尼•贝多莱撰写的《列维-斯特劳斯传》 。便也在同一年,我在社会上混荡了七年之后侥幸迈入了人类学。为庆祝我的成功转型,好友送给我这本书,封底上写着“没有阅读列维-斯特劳斯,你还不能说了解人类学;没有阅读列维-斯特劳斯,你还不能说了解结构主义”。于是,本着抱敲门砖的态度,我翻阅了它。但一年之后,我开始阅读它,即便是通过如此间接的方式,我也渴望能了解这位老人的一生,仅出于一种对逝者的本能的关切,去看看他退尽铅华之后自然的人的一生。
然而吊诡的是,这份传记无时无刻不透露着结构主义和人类学的讯息,仿佛没有这两个坐标轴,我们就无法看到列维瘦削的身影;似乎任何试图将这三者分开的举措或意图,都是徒劳的。或许,也就是这样,列维用结构建构了人类学,而人类学用评论塑造了他。
如是,我仍希望用如下词条,一点点拓印出这位人类学家生活行走的踪迹。一位大师的神秘之处往往在于他曾经与我们一样共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但他却又是那么难以企及,仿佛本不应该成为我们身边的一员。《列维-斯特劳斯传》的作者德尼•贝多莱努力还原着列维-斯特劳斯的这一双重性。我所枚举的这些词条,便是从他的字里行间搜集、整理得出的,如下文字的版权归属于他。
1、 拿破仑三世的手镯
“我父亲一方的家庭生活在对第二帝国时代的回忆里。”——列维 (以下引用如非特别说明,均引自列维-斯特劳斯)
2、 犹太人与法国人
“我知道我的根可能要上溯到几千年前极富文化内容和事件的历史,虽然这一点对我很重要,但是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完全、彻底的法国人。”
3、 唐吉诃德
“唐吉诃德的行为,我觉得大体上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欲望,打算从现实的背后找回过去。倘若有一天,有个怪人想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这就是我会交给他的一把钥匙。
4、 日本浮世绘
“从童年起,我就迷恋异国珍奇。”
5、 远征
“童年和少年时代,我不知多少次‘远征’法国乡村,乃至巴黎郊区!”
6、 地质学
“在朗格多克斯地区,我沿着石灰岩台地的一侧,追随两个地质层的接缝前行。这依然是我最珍贵的回忆之一。这远非一次散步或一次简单的空间考察:一个不带成见的观察者的这种随兴所至的追寻,在我看来提供的正是这样一幅图景:知识与求知所面临的困难,以及能够期盼的快乐。”
7、《精神分析导论》与《释梦》
“表面上最不合逻辑的现象可以通过理性分析得到解释。”
8、《资本论》
“我觉得,同地质学和精神分析一样,马克思主义在不同的现实层面上采取了一模一样的处理方式。”
9、三个“情人”
“我从三个‘情人’那里获知……要达到真实,便需首先抛弃已有经验,哪怕以后再将后者并入不诉诸情感的客观综合中去。”
10、结构
1928年10月。一个月后,列维将迎来自己的20岁生日。此前,他已经发表过几篇文章,道出了“结构”这一字眼。或许那时,他还未曾料想到,自己的声望终有一天将因它而来,但这一术语也并非偶然出现的。在列维的逻辑推理中,它自有其位置,即摈弃将两组事实机械的联系起来,而代之以寻求可以把握两者的深层整体性。
11、马尔桑岭
“这既是我第一次任职,也是我的蜜月旅行。”
1932年,列维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任职,以及第一次婚姻。于是数日之内,他就变成了丈夫和教授,而那一年,他还不到24岁。
12、《建设性的革命》小组
“我在政治上多次犯错,终于放弃了。”
列维终于放弃了他长达八年之久的政治活动家生涯。他曾经相信并考虑过以此为职,他撰写论文,参加会议,建立关系网,当投入政治生活的一切条件在1934年都已具备的时候,他放弃了。
13、民族学
“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一种可能性,我的专业训练和喜欢搜奇探胜的个人兴趣有可能结合起来。”
列维与民族学的邂逅,并没有经过法国社会学的媒介,他反对涂尔干,这使得他远离一门他认为臣服于“形而上学”的学科。于是,列维的一切开始于英美的民族学。而寻求转变的更深层的原因,据他说,则是源于对教师职业千篇一律的生活的恐惧感。
14、巴西
“我的民族学生涯开始于1934年秋季的一个星期天。早上九点钟,一个电话便决定了。”
电话是塞莱斯坦•布格雷打来的,他正在找一名教授去圣保罗大学担任社会学讲座教授,欢迎列维-斯特劳斯提出申请。于是,列维得以以名流的身份走近自己的田野。
15、博罗罗人
“我们整天走门串户,普查人口,弄清婚姻状况,用小棍在空地上画出理想的区域分割线,以标明特权、传统、等级、权力和义务的复杂网络。”
首次田野之后,列维发表了几篇文章。我们的传记作者将之视为“宣言”,宣告着列维要搞全球性的人类学,这包括所有的人、地点和时代。既具有文化意义上的人,也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同时,列维一方面与源于19世纪的传统决裂,另一方面又将无限信任赋予自然科学。
16、展览
“我必须证明我是个民族学家,因为我没有受过任何训练。全靠这场展览……我才获得了人类博物馆和科研署的信任。”
为了进一步获得信任,列维计划要进行一场更大规模的远征,他把时间定在1938年。
17、考古学
“应当只限于搜集事实,直到我们拥有的大量事实足以形成一个有条理的网络。在此之前,不可对事实强行作出假设。”
民族学与考古学是姐妹学科。列维-斯特劳斯与之长期斗争不息的一种错误认识,是以为看到了“原始人”,也就看见了我们自己的历史,因为他们是我们的往昔的一面镜子。
18、民族学家
“民族学家试图从相当超脱和远离的角度去认识和评价人类,以便从属于某个社会或某种文明的偶然性当中对人类作出抽象。”
于是,民族学家有意无意间站在了天狼星抑或与上帝相近的位置,但列维确认,学者的目光无论如何超越时空,可他仍然是人。理解人类,就得首先进入别人的内心世界。
19、《奥古斯都成仙记》
“在巴西中部的贫瘠的荒原上,不知有多少次,我觉得自己在糟蹋生命!”
列维沿着洪东电报线开始了自己的大型远征,却发现陷入无尽的烦恼与千篇一律的日子,于是他花了六天之间编成了一本名为《奥古斯都成仙记》的话剧。
20、南比夸拉人
“我曾经努力寻找一个被省约为最简单表达的社会。南比夸拉人正是这样的社会,我从中看到的只有人。”
但在这里,列维-斯特劳斯遇到了一个谜。为什么在这个社会里,成为首领的是某些男子,而不是别人呢?是什么造成了个人之间的差异?社会学的解释、精神分析的说法都不能让他满意。有某种东西在抗拒这些解说,并且标示出一条迫使人文科学裹足不前的界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