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德州黑陶/2004
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从自己的家乡带来一件礼物,送给了你。这意味着什么。
五年前,曾收到这么一件礼物,是个黑陶罐儿,听说在煅烧时炉温要超过千度才可现出黑色,若温度不够,便是常见的红陶了。当时自顾惦念着黑陶,竟从未留心过它与朋友的渊源。直至前些天,偶然在网上遇到了这位朋友,聊起这件黑陶罐儿。便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自己一点也不记得了。
他顺手回了两个字:德州。
竟记得这么清楚!
对方笑了笑,说:是我的家乡嘛。
你是德州人?
对方点了点头。
我便也回了个笑脸:认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你是哪里人。
我也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啊。
湖北荆州。
哦。他淡淡地说,我最要好的一个朋友就是荆州人,后来,他回老家当了名老师,我们便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也没曾想要去那里看看。想不到,又认识了一个荆州人。
我只好笑笑。
念大学的时候,时常去半坡博物馆,非常喜欢那里寥落的气氛,游人不多,即便大队人马来了,便也会很快被带走。博物馆的入口两侧是两排平房,一边是关于半坡遗址的长设展厅,大抵陈列些发掘出土的并不精贵的东西;另一边会是些不相关的专题展,记得有一次是人体内脏器官的展览,心肝五脏都泡在福尔纳林液里,像一个个不相干的物件。走上一段台阶便到了遗址的核心区,大棚里的遗址布满各种遗存,祖先们的生活便全凭想象来还原,哪里是住的地方,哪里有条河,哪里是灶台,还有装着小孩骸骨的土陶罐,古人的生活似乎并不比我们的单调多少。大棚的后来,有一大片院子,也许是想还原当时人类的生活场景,而搭建了很多原始的草棚或房屋,有一些是参观项目,有一些则被改作商用。我最喜欢其间的一家制陶坊,半坡最有名的便是陶器,在这里可就地取土制陶,而且能够烧制出黑陶。做陶师傅也不担心生意好坏,有客人的时候便陪着玩玩泥巴,没客人的时候便安心做件陶器,或躺在树阴下吹埙喝茶等着下班。我曾在这间陶坊里做出一件小陶罐,模样很像只烟灰缸,师傅好心的帮我阴干,这样便可以长期保存了。她还告诉我,下次再来时说是取陶器的,便不用再买门票了。得此招,便又逃票去了几次。那时,曾有那么点小小的欲望,想买个黑陶回家,但终是止住了。
朋友大概是不知道这段经历的,若不是他的德州黑陶,我也不会想起。总有太多的故事压在箱底,若不是偶尔拿出来晾晒一番,连自己都会以为忘记了。真忘记了,亦不会觉得可惜。
他说,我终于皈依了,在做了这么多年的居士之后,终于将自己完全的交给了佛。
会有什么不同。我问他。
生活不会不同,但心境是变了。他说,有一阵子,常去寺院拜访一位熟识的大师,聊天,喝茶。每次听师傅讲经,心中总会涌出一种想哭的冲动,却都忍住了。直到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便在大师面前,放声大哭起来。平静之后,告诉师傅说,我想皈依。大师微笑,说,好吧。于是便为我做了仪式。
那是一个居家的人,有老婆有孩子有公司要经营。他说了他的故事,我却未必能了解。便如我虽知道千度以上烧成黑陶千度以下烧出红陶,可终究不明白这其中的变化发生在哪里,物理变化?化学反应?还是那欲哭的一闪念呢……
我的宝贝16
2009-05-04我的宝贝15
2009-05-0114、《地藏菩萨本愿经》/2006
有些朋友离你很近,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或许会在同一天经过同一个岔路口,可是,从来没有想要见过,也没有遇到过。于是时间就这样过去,一年不长,一日不短。即便是赖倒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对于访客的到来而言,这也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足以当作拒绝对方的借口。
如何说起来见见呢,MSN上碰到了。问,
最近忙么?还好么?依然是那份工作?还住在那里?
哪里啊。早辞职在家了。
多久一年的事情?
一年以前,或更早些……
现在在哪里。在家?
在家。你呢?
也在家。待会儿要出门买菜去。顺便过来看看你?
顺便?好啊,一起买菜去吧。
知道你家附近有个大菜市场。
是,离得这么近,哪有不熟悉……
这段时间,不足以让人发生多大的改变,可是在见到的第一眼,你就很容易发现他的某些不同,发福呢?变白了?面相红润么?一点一点的小细节放在一起,足够被你形容到变化如此之大么?从西藏带回来的佛珠,在书架上放了一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你把它套在手腕上,正好绕了三圈。居然忘了给你倒一杯水,当然你也没有说口渴。无所事事的待了一会儿,然后蹭你的车去菜场买菜。你给你的小儿子买了三斤牛肉,一斤牛舌,茄子若干,一把芹菜;我则买了一条罗非鱼,两斤桃子,一斤毛豆和一棵西兰花。
三分钟的路程,断断续续的聊天:
想在40岁时退休呢。现在在人大念宗教学,或许以后可以在各个山头混混。
做什么呢?
讲经论道阿。
不算是忽悠么?
对方笑。
不会出家么?
还有老婆孩子在阿。
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上呢……
上一次见面,是在我怀孕的那年,他风尘仆仆的赶过来,送给我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只说,是有好处的。
我的宝贝14
2009-04-2514、雅虎/2008
去年的春天,拿到入学通知书后,心里忽然变得很空,整天整天的发呆,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却忘了想要去做什么;或者,把一个书架上的书腾挪到另一书架上,全凭手指自由运动。可心里明明装着很多事,沉沉的,却又一件也做不来。捧着该看的书,书页一张张翻过,眼睛却愣在了同一点上。
老陈拿回来两张人艺小剧场的演出票,说是朋友送的,如果我想去看,便一起去。我收好票,记下日期,心想,这次终于有个事儿了。
人艺小剧场的周边想必有很多人都喜欢。在灯市西口的老写字楼上,我的书老板租了燕山出版社的一个房间,作为临时办公室,两张旧旧的实木大桌面对面放着,占去房间的一半,剩下另一半便给了一张沙发和两个书柜。很多时候,就我一人在,看看稿子,听听曲子,好不惬意。窗外是满眼的国槐绿。楼下有地道的山西面。下班后,穿过邻家酒店的大堂,便是东单教堂了。傍晚时,那里布满了咕咕叫的鸽子和拍婚纱的新人,还有玩滑板的孩子穿梭其间,明晃晃的地灯光把行人的脚步拖得很长很长。
沿着大街,往北,会经过涵芬楼,不知为何,虽很喜欢商务出版的书,可对他们家的书店却总也爱不起来,惨淡的灯光和差强人意的分类令人望而却步,不知如今是否变好了些。再往前,走过十字路口,一边是美术馆,一边是三联书店,都是老面孔,几日不见就会想念,总想找个缘由去看看才好。与老陈去,就到大槐树吃老北京传统烤肉;与花花去,便到悦宾饭店尝家常菜;与罗罗去,总会接着找个小酒吧;与老友去,就不知会逛到哪里了;若一人去,多半是在丹桂米粉店要一碗卤味粉,夏天时,再加上一份自制的绿豆沙。听上去很丰富,其实,就那几样,就这几人。
那天,我提前去了那里,逛逛三联书店,逛逛再也没有旺起来的隆福寺,天色一点点变暗,等着老陈下班。北京春天的傍晚最舒服,加上时日又少,就更显得珍贵了。
小剧场是去过的,只是那大大的正楼一次也没能进去,总是遗憾的从它眼前经过,绕道右边的小路上,走进一扇亮着盏灯的小门。里面黑黑的,光亮仅够你跌跌撞撞的找到座位。便随着这昏暗,观众和观众的位置都一并隐去了。第一次在那里看的是孟京辉《恋爱的犀牛》,第二次,还是《恋爱的犀牛》;这次换了剧目,却也忘了名字。一场只有两个人的戏,自始至终一男一女,情节大概是女人住进了陌生男人的房间,后来,男人搬走了女人留下了。或许是因为爱吧。谁知道呢。
老陈从来不认真看戏,闭眼的时候,像在偷偷睡觉;睁眼的时候,目光满场游移。
你看我干嘛?
我看你挺好玩的,看得很投入嘛。
……
你又偷看我?
我没偷看……我是光明正大的看!
……
剧完,散场。身边的人倒是老实了,碰碰他。便是忽然惊醒,问:怎么呢?走人啦!拉起还没回过神儿的老陈,忙忙给人让道。
那时,已过九点,人群一哄而散很快便消失在街道中。我们沿路往前走,并不着急回家,虽有丝凉意,却清冷的恰到好处。路边,一个卖小玩意儿的私家店还开着门,看店的阿姨正低头做着手工。我们在店里绕了一圈。老陈说,喜欢什么就拿吧。这样的东西,无可不可,我多半是过个眼福就离开。但这次,在橱窗里看到了一只木质的小黄猫钥匙链,它傻傻笑着,眼睛和嘴角都弯成了月牙儿,便让我蓦然想起,雅虎也是这般憨憨的样子。倘若他有笑容,大概就是这样吧。后来,雅虎病逝,我们连最后一眼也没见到,也再没有养过别的猫。
买了吧。老陈说。我便取下了它,挂在背包上,一直到现在。
我的宝贝13
2009-04-2313、比目猪靠垫/2004
说起来,我也当过一阵子小白领呢,每天朝九晚六,坐在一点五平米格子间,天天对着电脑鬼画符,听着口口相传的公司绯闻,聚餐去簋街,购物去太平洋百货,逛吧去后海,顶着经理的头衔,手里握着期权,一副自以为资的模样。我时常疑心,女人的购物欲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赚钱所至,而不是真的找到了保质饭票;恐怕男人们花钱,也是同样的原因吧。不花钱就无以成就赚钱的价值。事实上,我们真需要这么多消耗么。
坐办公室的那段时间,我也会时常去买东西,无论有用无用,掏钱包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一百块或者一千块出去,在心里引起的反应没有什么不同。尽管如此,还是花不完自己的工资,我显然不是那种天生为花钱而来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消费自己。可问题是,如果我花不了那么多钱,又为什么要耗费自己的时间来赚钱这些钱呢,有这时间,我大可以躺床上睡觉或者看书,做任何事情除了上班以外。在自己的人生齿轮里,转了六年之后,我才想到这一环。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
比目猪靠垫就是这个阶段的收获,那时候我的消费行为全拜老友所赐,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买什么我就跟着用什么,完全不用动脑子,非常省心。以至于有段时间老陈不得不开始留心我工资卡上的变化。上班生活,容易让人变得麻木,却又有一丝丝不甘于这样的麻木,就像被圈养的猪,明明知道总有一天是要运去宰了给人吃的,却又总希望在被吃之前,多留些时日,自己先多吃几口。以老陈的总结来说,就是战略上的悲观主义者和战术上的乐观主义者。渐渐的,几个熟友之间便习惯性的以猪相称,我自然是首当其冲被认为最富有猪的秉性,因为我最懒,懒到放弃了工作。
那一年,过节,什么节也忘了。总之,过节就是要送礼物的,节日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借口去太平洋。我送了老友一只猪大头,老友送了我一只比目猪,因为两只小猪眼被钉在了一边,跟一只比目鱼似的。还蛮有意思的。倘若被一个富有艺术细胞的资看到,定会惊呼,这哪里是来自于比目鱼的灵感,明明是毕加索的立体派嘛。是啊,我会接着告诉她,谁又告诉了你毕加索的立体派不是来自于一只比目鱼的灵感呢?我敢打赌,资们肯定说不上来。
此文绝非是在贬损可爱的资们,因为他们是当今社会前进的动力。(老陈说了,我这样的人多了,社会就不会进步了。)我只是想戏耍一下过去的自己。
就请原谅一只往自己身上浇两了瓢开水的死猪吧。哈哈
我的宝贝12
2009-04-2212、小棺材/2005
01/06/2005的日记:
在桂林的时候,从来没有一个人出去过,每次都有人陪,好友是我愿意的,老板是我不愿意的。最后一天的晚上,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一个人跑到街上去买棺材,同事们便纷纷发短信说千万别走丢了啊。老天爷!桂林多大的地方,连象鼻山都在市中心的——我从叠彩峡走到市中心的步行街,一点都不累。后来,喝得醉醺醺的老板还是赶了过来,说是答应了朋友要照顾好我的!在一片好意之中,我买了一口8块钱的棺材,在他老人家的陪同与监督下,算是有所补偿的回宾馆了。关于那个我从来不曾提及的桂林书展大抵就是这么度过的。
关于这口小棺材,其实还有下文。一直以为自己写过,便在那一年的日记里翻找,想偷个懒继续照搬过来,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在桂林时,颇为得意的将这件宝贝拿出来向老友炫耀,谁知她并不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回到北京后,便开始称病说舒服,她是时常称病旷工的,大家并没有在意。可是不久之后,老陈也开始不舒服,随后是他的父母。仿佛一夜之间,我身边的人都生病了,这也未免太巧了些。老友一直对我的棺材耿耿于怀,疑心这件旧物不干净,坚持要去请陈大师看看。有一阵子,她经常去找这位大师,大事小事有事没事都要卜上一卦,如家常便饭一般。以为不过是个玩儿,便给了她。
谁知回来之后说,问题果真出在这口棺材上,以前被用在不好的地方啦,是污秽之物啊,阴气太重了……总之,一定要安安稳稳的送出去,还不能激怒了它,否则会更倒霉。唉,说得神乎其神,如确有其事。我本是不信,可一家人都病怏怏的躺在那里。若只是将之送出去,便能得安稳,又有何不可呢。更何况,还有老友在一旁盯着,我若不按大师说得做,她也会跟我唠叨个没完。只是可惜了这个宝贝,没跟我几天,又要被送走了。
所谓的“送”也很讲究,要在城外的北边,寻一处活水的地方,且水边要有柳树林,在太阳落山之后,将棺材拿出来,埋在一棵靠近流水的柳树下。才算是送走。北面上风上水镇得住,而白天阳气太旺会冲撞它,有柳树才能将它和它的一切留住,再由流水将之带走,送它到该去的地方。大师说得有板有眼,可同样的话,我说给老陈听,却被当作了神经病。
不久,一个朋友告诉我,他知道有这样的地方。在城北,有河水,水边是柳树。于是第二天下班,我带着包裹好的棺材,同他向北行,一路上我总是担心他会忍不住忽然笑出声来,若真是这样,我想必会尴尬的无地自容。所幸,他表现得比我还严肃,甚至没有问我所埋何物。到了目的地,便安静的等着太阳下山。落日余晖印在河面上,还蛮好看的。河畔是一层细沙土,晒得干干的暖暖的,光脚走在上面很舒服。河中的芦草上,偶尔会歇着几只水鸟,朋友便从车上拿出望远镜来看。只是,当最后一缕阳光散尽,天空忽然暗淡下来,周遭的景物像是变了面孔,有些清冷的可怖,第一次感觉到昼夜交替时的氛围是如此迥异。我拿出棺材,忽然害怕起手中握着的宝贝,朋友见势,便接了过去,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小铁锹,带着我走到一棵河边的老柳树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僵在一旁,看着他认真地挖土,放下棺材,仔细掩埋,再用脚将泥土踩实,还顺手捡些枯枝败叶盖上。完成这一切,他转过头,笑着说:入土为安。我一点儿也笑不起来,或许是被这种仪式感吓住了,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友、老陈和公婆的病自然而然就好了,再也没人提起那个被我在黑夜里请来又在黑夜里送走的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