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宝贝11

2009-04-20

11、阿仁的照片/2005
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那一晚究竟是什么节日以至拉萨的夜空会布满烟花。旅馆里的住客们几乎都去布达拉宫广场看烟火了,包括我的邻居阿仁和他的朋友。临出发时,他们站在在门口大声喊:邻居!同去,同去!懒得开门,我躺在床上大声喊:不去,不去!接着,便没了动静。这两个大老爷们早已习惯了被我拒绝,当然,他们更习惯有事没事儿在我门口喊上两嗓子。
邻居!起床没有啊。吃早饭,喝奶茶啊——
邻居!纳木错去不去阿,我们开车去哦——
邻居!吃晚饭没有啊,一起吧——
邻居……你真是沉默的令人发指啊!
可是,再沉默也架不住他们如此唠叨吧。
几天后,阿仁送给我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是那晚的烟花。一朵由火光与光的轨迹勾勒而成的烟花占据着大半个画幅,在照片的左下角,是被灯火点亮的布达拉宫。平日里如此伟岸的宫殿,在阿仁眼中,竟显得如此渺小,就那么一点点,低低地屈居在烟火之下。照片背面写着“阿仁摄影/2005.9.1/西藏拉萨八郎学/邻居”。
阿仁是个摄影师,长年在西藏青海一带拍摄,什么都拍,从风光到人文,甚至游客。他的同屋是个作家兼不太走运的老板,可惜我忘了他的名字,人有些发福,看过他的文字之后,无论如何也难以将文与人对应起来。他还精通周易演算,时时引得老少中青女房客们过来一问究竟。阿仁总说他算得很准,说这话时,脸上便挂着一副拜大师似的虔诚模样。看得出来,他们在一起时,蛮快活的。
有一次,那位朋友问我要不要也算算,我照例拒绝了。只是,不再拒绝他们的奶茶。早上起来,打开房门,三个人坐在长廊上,楼下茶馆的小姑娘便会送上一壶滚烫的奶茶,他们自备有陶瓷小茶杯,倒上三份,摆在太阳下,自喝自取,喝完了自然会有人帮忙添上。偶尔,还会有一屉小笼包打底。
想当初啊……阿仁喝着奶茶,遥想当年初到拉萨,泡在八郎学里,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啊,尤其是那群广东来的小美女……每天早上,小美女们都会准备好奶茶和小笼包,轻叩房门,嗲声呼唤:阿仁哥!吃早饭,喝奶茶哪……那神仙般的日子啊……回味之余,也不忘白我一眼……如今尽堕落到天天叫一邻居吃早饭!
有什么办法呢。我无不惋惜的对他说。
三人旋即捧腹大笑。阿仁的玩笑话总是很养人。
比较而言,那位朋友则显得沉稳很多。阿仁得知我做过几年的图书编辑,便以为遇到个文化人,颇为兴奋得引荐这位朋友,说是个知名作家,谁知报上大名后,我却呆若木鸡毫无表示。确实没听说过这个人啊。朋友倒是没有把介意写在脸上,只是请我看看他写在笔记本上的文字。这是我乐于接受的要求,若真是从事文字的人,反而是读文识人来得更真切些。于是,我整个下午坐在他们的房间里,对着电脑,看完中篇看短篇,能读得都读过一遍。接着,就该说点什么了,人家等你一下午,总该对对方有个交待吧。我也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好在朋友的表情并未因此而变得更加难看。
文字中有一幕很是奇妙,大抵讲述一个男孩子在冬季失踪了,人们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直到有一天,第一人称的我,因一个偶然的机会来到河边,在冰封的河水中看见了那个男孩的面孔,青冷的面孔,真实而死寂。我无法复述那段文字,以及文字给我的感觉。但这幅并不算特别的场景,却一直令我记忆深刻:封冻而暗流涌动的河水,寒冷而坚硬光洁的皮肤,隔着冰水与生死的对视,以及对于这一切的记忆与描写。若是亲见,想必谁都无法释怀。我有些疑心,这位朋友之所以写下来,大概就是为了忘却吧。
多年后,偶然在网上遇到阿仁,问起这位朋友的近况,却被告之,已甚少联系了。倒是阿仁,一直在坚持拍摄,拍摄。彼此留给对方的电话号码从未使用过。但在想起的时候,我会去翻翻他在博客上贴的照片,看看他又去了哪里,像个不再经常串门的邻居,静静望着邻窗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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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宝贝10

10、毛姆文集/2005
不要忽略了小地方的书店,或是会有些惊喜的。
这套由上海译文出版社于1995年出版的六卷本毛姆文集,便是我在格尔木新华书店的收获。那一年,辞掉工作后,在家里无所事事。虽然还没有想好接下来会做什么,但原先的那些经历,是决计再也不要继续下去了。一次偶然的网络聊天,促成了接下来的旅程。
两个月后,与朋友约在西宁会合,计划坐火车到格尔木,然后走青藏公路进藏。可是,望着被人群塞得密不透风的火车售票大厅,我整个儿傻眼了。原来有这么多人要去那里,去那里做什么呢?格尔木在我印象里不过是个因中转而出名的地点。朋友拿着记者证跟售票厅的服务员交涉了半天,看似得不到任何通融;于是拉着我挤出人群,找到一个偏僻的火车票代售处,终于买到两个座票。上火车后,他又神奇的将两张座票换成了两张卧铺票。那时,似乎已经熄灯了,只好借着走廊的地灯,摸摸索索的找到床铺,轻声爬上去,和衣而睡。
第二天醒来,已抵格尔木,车门哄的一声打开,清冷而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那种混合着阳光的味道,与平原的气息迥然不同。站台离车站出口很近,一些揽活儿的司机们穿着军大衣戴着绒线帽,缩头缩脑的堵在门口,低声吆喝着问你:用不用车,或者,宾馆住宿。
我们找到一家旅店。从奢华的酒店大堂前经过时,我诧异的瞥了一眼走在身旁的朋友,怎么会来这么贵的地方呢。却见他毫无犹疑的绕过大堂,经过花园,来到酒店大院的另一侧:一栋两三层楼的小旅馆。这里似乎是背包客的大本营,留言板上贴满了前往西藏的散客们征友同行的帖子,而另一边则是各个的旅行社所罗列的大同小异的旅游线路。收拾妥当后,借着半日余暇,我们逛了逛这座小城。
格尔木给我的印象很好,一点不似我臆想中黄土蔽日的西部荒城,这里的树木花草格外茂盛,道路两旁的绿化带甚至建有小桥流水、湖石假山,即便是面子工程,也还是好看的。手拿地图,便不会担心走丢,随性转悠,也不用担心迷路。当日心情极其爽朗。小城虽不大,却是该有的都有,银行、邮局、商场、电影院,电影院里放映的都是印度歌舞片;甚至还有一个很大的市政广场,朋友饶有兴趣的玩了几把气枪打气球的游戏,成绩还不错。
溜溜达达到了新华书店,却是大门紧锁,两人不免有些失落,却见旁边开有一个小门,买的是正版特价书,大约是新华书店长久积压下来为清理库存而折价卖的。在落满尘埃的书架上居然发现了一本那么蓝的《水果》,七八成新,半价。真是蛮奇特的,若说书的魅力,大概也就在于此:一旦完成,便有的自己的位置和时间。与作者、与出版社的关系若有若无,若即若离,颇有几分自由意志的意思。你想收归回来,或者意图增改,都不大可能了。即便再版,便又是新的,另一种。
特价书店尤其好玩,那些灰尘驻足后留下的浅斑,起皱起泡的塑封书皮,偶尔的一两个黑手指印,以及内页边缘淡淡泛起的鹅黄色,渐渐成为这本书独一无二的面目,而区别于自己的孪生兄妹们。在这只有三个人的书店里,我找到了毛姆文集六卷本。在进门时,收银员提醒我们还有半个小时关门,此后便再也没有催促过。或许是疏于整理的缘故,六卷本并没有放在一起,往往是这里几本,那里几本,如考人眼力一般,令人揪心而又充满期待。好不容易收集齐了,便赶紧一一查看,确认有没有漏损。这套已辗转十年的图书,所幸是来了格尔木,若是在运输成本低廉的内地,一旦沦为库存,就会面临被退货的命运,退到出版社,退到废纸厂,一路退下去,碾碎,搅拌,再次还原为纸浆,完成作为书的一次轮回。谁知道下次写在他们身上的,又将是什么文字呢。
我心满意足的抱着一摞书来到收银员的桌台前,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蓝皮毛姆推到她的眼皮下,因为我们拖延了她正常下班的时间。好在这位阿姨并没有不开心,有条不紊的用计算器算好书价,随后开了张收据夹在书里,接着拿出几张旧报纸和塑料绳,把那套书包裹的严严实实。我拎着书,和朋友走出小店。收银阿姨挎着自己的小皮包也跟着走出来,她转身关上木门,接着关上铁栅栏门,打开门旁的自行车锁,骑着车,迎着依旧炙热的落日回家了。
此前,我只读过《月亮和六便士》,得益于老友的推荐,随后是《刀锋》和《剧院风情》。在等待朋友从阿里回来的那些天里,我看完了《人生的枷锁》,有875页。书中的最后一句话说:“此时,太阳当空,光芒四照。”恰是我坐在八郎学长廊的条椅上,合上该页时所见到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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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场休息

2009-04-12

下一个9篇,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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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宝贝9

9、哈里波特蛙/2008
出泉州城,往惠安方向走,穿过一条钻山隧道,经过一座跨河大桥,便到了惠安地界。在桥的那一端布满大大小小的石雕商店,从大造像到小部件,应有尽有,一律石质。
惠安不出石头,却盛产石雕。在惠安小镇主干道的两旁,立着各种各样好玩的石雕:天使、惠特曼、财神爷、罗汉、福娃、裸女、熊猫、米老鼠、毛主席、狮子、飞船、花篮、蘑菇、狮身人面像、东瀛的灯塔、安徒生的公主、东欧的鼹鼠、还有没完没了的看门狮子和大象……一路看上去,竟然没有一个重样儿的。以前只知惠安的女人有名,这次却被石头塞满了两眼。
我们将车停在一家石雕店的门口,进店闲逛。老师用泉州话与店老板拉家常,大抵是为接下来的讨价还价预热。余下三人先是兴奋的看着五花八门的石玩艺儿,待到寻思着该买点什么时,则又一阵犯难。太大的肯定是背不回去,太小的似乎又不够过瘾。我很喜欢那些用整块卵石雕成的猫头鹰,因为石头不同,每只猫头鹰体态各异,排成一溜儿才好玩。可惜猫头鹰太大,用一只手都举不起来。于是又转念想买一只石青蛙,觉得那造型还蛮有意思的,但现在已经想不起它的模样了。可惜青蛙太贵,总觉得有点不值。老师的泉州话也派不上大用处,来回来去不过便宜了几块钱。僵持之下,他终于是不耐烦了,说,“要不换一只青蛙嘛。这只不也蛮好的?”便随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只。虽是有些敷衍,却让这枚不起眼的石头忽然变得好看起来。它是用一枚普通卵石雕成,像座浅浮雕,只雕出了青蛙的前半身,余下部分还包裹在浅黄色的石头里。青蛙的额头、半个后背,还有两只前爪被打磨抛光,与卵石粗糙的面相相得益彰。在石青蛙的旁边,还有一只如法炮制的小蜥蜴,趴在卵石上,只是腿脚与石头连成一体,一副歪歪扭扭似爬非爬的样子。虽然也很可爱,但我从小就不喜欢蜥蜴之类的爬行族。好在老师要得是那只蜥蜴,我便赶紧把青蛙捧在手里,唯恐他改变心意要拿蜥蜴换青蛙。
细想之下,那家店里,大概只有这两件玩艺儿最朴实,不知是工匠们偷懒后的未完成品,还是在客户定制之后多做的两件副品。总之,好玩得很。
回家后,我才发现青蛙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便取名为“哈里波特蛙”。所以,这是一块有名字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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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宝贝8

8、菊花石/2009
8、菊花石/2009
恩施机场在海拔500米的山上,距城区不远。出租车司机们不愿打表计价去那里,因为多半会放空车回来,得不偿失。于是,总要事先商定好价格才肯去。
我们乘车在恩施城中拐了三两个弯,来到山脚,沿山道一路爬行,直至路的尽头,是一座水泥停车场,便也到了机场。简单的建筑,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只有三个check in的窗口,却也要时时调度一番,惹得排队的人不得不拖着行李在两个相邻的窗口间辗转来去,时间便这样慢慢流走,送行的人立在大门口,或哭、或笑、或拥、或聚,玻璃幕墙围成的空间实在太小,各种情绪在这里压缩打包交织发酵,育出一阵阵离散的孢子四处飘逸。同学的家人是第一次来机场送行,同学也是第一次坐飞机。一家人相聚在这里,感觉很是新奇,却又有些感伤。她的离开总有一天还会带她回来。但我离开后,就不知是否还会再来。忽然,开始怀念在恩施逗留的十二天。
这次离开,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回来。
候机厅很小,如学校上大课的阶梯教室一般;虽然如此,仍有很多空闲的座位在等待新客的到来。靠墙的一边,有个小商店,卖些简单的食品、水和土特产。借着候机的时间,我在店中闲逛,看见玻璃橱窗的最下一层,竟有一排码放整齐的菊花石。个头不大,高如成人食指一般。黑石头上,缀着一两朵白色的菊花,简单,直接。价格也不贵,十五块钱一枚。比起那些放在显眼处动则成百上千元雕琢精致的菊花石烟灰缸,这一块块略显粗糙的石头,像是无法造型的半成品,也更像块石头。
要哪一块才好?十几枚同时入眼,真令人措手不及。
“这块好不好?”我问身边的同学。“好啊——”她点点头。
“那么这个呢?”我又举起另一块石头。“这个也好……”她说。
我叹了口气,将两块都放下。都好,都不好。群石之中,却没有能跳脱出来的那一个。但在抬眼准备离开的一刻,余光瞥见角落里的一块,心中顿生一喜,就是它了。把它拿起来,看了又看,心想,就是它了。
如今,这枚菊花石就呆在我的书桌上,那些曾经站在它身边让我犹豫不决的石头们渐次消失在记忆之外。虽然它比老师的那块小很多,但却可以舒服的握在手里。
小石上,那一簇本该是菊花的纹理,看似更像一团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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