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扫坏了,frank折腾了一个晚上都没有弄好,好不容易赶上自己能够卖几张片子,它就坏了,还有一堆底片,都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frank说正好升级换代用数码拉,可是我的黑白怎么办呢!mju2似乎也老了,最近冲出来的几卷,发现有很明显的漏光,感觉蛮奇怪的。好像被人再加工过一样。
真是痛苦
2006-12-14一段话
2006-11-29其实有时候想想 就是我们所谓最喜欢的事物吧 比如写字 拍照 或者某段珍重的感情 也往往被琐碎的生活扯的零零碎碎 到最后 我有时候就想啊 到底怎么回事呢 其实也还是喜欢的 但只能这样零零碎碎的喜欢下去
——一朋友
傍晚时分,宗山城堡上的大喇嘛响起,那音调颇似曾在临夏听到的穆斯林祷告声,细听之下才知道是在播送晚间新闻。不过旦增旅社附近确是有穆斯林聚集区,大清真寺所特有的“洋葱头”屋顶在大街上便能望见,顺着它的方向往里走,穿过一段居民区就可以看到,那里不对外开往,平日里大铁门紧锁,只有收拾整洁的院落能表明这是一处人群聚集之所。据说早在公元12世纪,第一批穆斯林移民就从克什米尔和拉达克来到西藏,他们甚至引入了“朗玛”,这种如今已是西藏非常流行的传统音乐形式;也有人说,从那些地方过来的回民,本来也是藏族人,其祖先都是辽阔吐蕃帝国的子民。我不知道这种渊源是否能够说明这两大宗教在西藏基本相安无事的原因,但在邻近的印度半岛以及更远的中东地区,那截然是另一番景象了。
第二日清早,我们穿过农贸市场,随便走进对面的一条小巷,两米宽的样子,排水沟就在路的一边,有时用石条盖住,有时则裸露在外,泥巴路面被行人的脚步踩的深深浅浅。虽然是安静的走路,却依然惊扰了看家的大狗们,他们总是一阵狂吠,然后窜到屋顶上,探出头专注的盯住行人,直至他们走远。日喀则的民居和拉萨非常不同,几乎都是土木结构,很少用到石材,房子也多低矮,大半分为两层,上面住人,下面养着牲口。大门上都贴有非常有意思的符画,门顶上都安放着动物的头骨。有一户人家很热心的让我们进去看看,一院子的牛、鸡和人生活在并不宽裕的空间里,各行其是,互不干扰。相比较女人脸上羞涩的表情,有只大公鸡似乎从容得多,一直站在阳光下显露着优美的侧影,所以想他拍了一张,正对焦时,忽然感觉后颈处一阵燥热,回头看,竟和一头小牛四目相对,它的鼻子几乎凑到我的脸上,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躲,却引来周围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小孩亲昵的拍打着牛身,想把它轰开。愉快的告别了这家人,却满脑子都是刚才的那一幕,对于我们这样的生客,居民们想必也十分好奇吧。
再去扎什伦布寺,出示昨天买过的门票,守门的年轻僧人正在看一本英文读物,仅拿余光瞟了我们一眼,便挥手示意让进去了。参观了大经堂和著名的灵塔殿,因为那里多是游客身影和嘈杂之音,我并未有很深的感觉;却非常喜欢那一排灵塔殿外的红墙,在别的寺院应该也见过,却没有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阳光的直射下,红石的肌理非常好看,而在阴影处的红色却是浓的要滴出汁来。若再仔细看,会发现红色石块堆砌的方式也不一样,虽然只是一堵墙,给人的感觉却十分丰富,于是一个人毫无来由的在那里待了很久。两个年轻的僧人从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忽而又回头对我说,你带了相机,能帮我们拍张照片么。虽然有些吃惊,我还是点了点头。他们开心的站在墙角下,红色的袈裟衬着红墙,感觉有些怪怪的,好像整个人都没进了墙里。我按下快门,对他们示意拍好了,准备拿出记事本留下他们的地址,以便日后把相片寄给他们。可是这两人并没有索要照片的意思,只是向我挥了挥手,便接着赶路去。走出三五步之外,一人蓦然回首,嘴角轻翘着一笑,眼神掠过同伴的肩头,却不知落在了哪里,他平顺的前额和微挺的鼻梁都被阳光打点的恰到好处。我心想,倘若留下的是这张照片该多好,回看那堵空荡荡的红墙,但觉一切如梦幻泡影。
避开了主要景点,这座寺院多少就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小型殿堂之前的广场上,时时半天都没有人过来,同伴找到了一处刻满佛像的石壁,上面的颜色似乎是新近抹上去的,艳丽无比。其外修建有回廊,帮着遮风避雨。而在一处僧房的院子里,我们看到树荫下,坐着年轻的僧人,正带着几个孩子在刻经板上练字,用毛笔蘸着水写上去,待干了之后可以在写。而二楼的房间里,三个僧人在做泥塑佛像。做好的佛像放在外屋自然风干,才能进行下一道工序。案几上一本厚厚的图谱,记录着不同塑像的雕塑标准,僧人的每一刀都被严格规范着,绵软的泥巴在他们手中慢慢有了模样。这里的人都很友好,你可以一直在旁边观看,到了吃饭的时间他们会邀你一起去用膳。没有拉卜楞学习的紧张节奏,也没有色拉寺辨经些许“秀”场的成分;僧人们看似不温不火生活学习,却都在严格的规范下默默进行着。
心静的时候,时间总是走的特别快,僧人刻刀下的一支手臂还没有完成,而长角号声已再次响起,又到了羌姆彩排的时间,我们循声过去。院子外的石台阶上,坐着五六位老迈的僧人在聊天,他们的脚边躺着几条放生狗,一样的悠闲。进院看过几场表演之后,我们起身离开,一只放生鹿不远不近的跟着我们,直到寺院门口,真是很舍不得离开,看着它被夕阳拉得绵长的影子,从门边一直投射到一堵黄石墙上,显得安静而孤单。一个背着汲水桶的僧人,快步从墙下走过,我下意识的拿起FE10按下快门,同时,却听到另一快门声响,同伴在身边拍下了同一张照片:黄石墙、僧人、小鹿的影子,还有我们的影子。
出门往左走不多远,便可以看见扎什伦布寺的转经道入口,这条小道就是先前说过的,能够延伸至宗山城堡。虽然已近黄昏,转经的人还是很多,大家三五成群,看来彼此间都有些熟悉了。每隔不远的地方,在路边就有几块大小不等的石头,供老人歇脚。转经筒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在一些简易房子里,住着苦修的人,人们路过时,多少都会留下点布施。我们从寺院西侧,一直走过展佛台,在那一片山石上,刻有很多佛像,其中不乏精美之作,而坐在那里的石崖上,能够俯瞰寺院全景。大经堂、曲康夏、班禅东陵扎什南捷、释颂南捷的金顶历历在目,恢宏的殿堂紧倚着山脚,依次排开。簇拥着它们的是大小佛堂和数不清的僧院,随着和缓而下的地势,渐行渐远,直至与繁华都市坐落于同一地平线上。静静的看着它,什么也没有想。当太阳走到了尼玛山身后,天色忽然间暗淡下来,我们才起身走完剩下的路程。
扎什伦布寺之后,我们旅程也将告一段落。从始至终,我都并未刻意的想要来看寺,因为我并不是佛教的喜好者也不是信徒。然而一路走下来,却发现,每一步都与寺院有关;如今回看,又感觉,遗漏了太多关于它们的细节;我好像从前就不曾了解过它们,以前如是,现在如是;与其说写了这么些寺院,且不如说是整理了关于那段旅程的记忆。无论如何,随着返程的开始,那在外的五十多天都将就此定格,只是这一次,没有快门声响,没有形式上的句号。坐在回拉萨的车上,大家各有所思,或许已经开始扳着指头算计还有几天会在北京或者上海或者什么别的地方开始了然于胸的生活。只有藏族司机是永远不着急的,看见路边卖山果,便把班车停在一边,跳下车去买果子,全然不顾一车人茫然的等着他,他甚至还会推荐乘客也买点:很好吃啊,比在拉萨卖的也便宜很多。于是同伴便也跳下车去买,于是才回过神来想我还在这里吧。当班车从山谷中驶出,眼前却是一片金黄铺道,好看是好看,只是纳闷不过才离开几天,叶子就落了那么多,好似时间催人走啊。
去过其他地方的朋友也陆陆续续回到了拉萨,带着各自的故事和风景,短暂停歇之后,有的人走的更远,有的人则打道回府,有的人会长留于此么,我不知道。十一将近,本来疏朗些的城市,忽而又变得喧嚣起来,在北京的前同事们,三两年都不曾遇到,却在这里一一见面,想来也是蛮滑稽的,我们当真要走得那么远,才能感觉出对方的亲切么。回程的时间已经确定,剩下的时日在茫然中流走,每日都在聚会,聚一次便又少一些人,留在最后一个的总是相对悲情些:没有人送行或者坚持不让人送行。我和妖妖游荡在八角街上,最后一天,她依然带着我看了好几处寺庙,虽然就在身边,我却从来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看着妖妖得意而欣喜地神情,我忽然意识到每个人眼前的西藏,差别会如此之大,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同。到过那里的人,也许永远都无需借用他人的记忆来印证自己的故事,因为每一个人的,都是孤本。
前面说过,整个中国的藏族文化区,包括西藏、西康和安多。而西藏还可分为三个部分:“阿里,最西部;前藏,在东部,首府拉萨,为西藏地方政府所在地,也是达赖居住的地方;后藏,在中部,首府为扎什伦布寺,即班禅所在地。”这段说明,源引自李安宅先生在抗战期间研究藏族宗教的结果:《藏族宗教史之实地研究》。而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先生在提及前藏首府时,介绍说是拉萨,这还容易理解。但提及后藏,却没说其首府是日喀则,仅为一座寺院的名称。
五十多年后,如今去扎什伦布寺,要坐开往日喀则的长途客运车。那日,我们敲醒守夜的大爷,打开旅馆的大门,竟看见一对乞讨的母子依偎在墙根下安静的睡着,路灯下的街道被往来车辆的噪音填塞的拥挤不堪。长途车站离旅馆不远,我们走着过去。站内,很多人在往车顶上安置行李,乘务员们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取暖,几个司机睡眼惺忪的蹲在屋檐下刷牙,我茫然的站在大院里,等待开往日喀则的班车打开车门。
再出拉萨城。也许是自己的方位感太差,总觉得无论去哪里,离开拉萨的路似乎只有一条,便是沿着静静流淌的拉萨河,慢慢走进山谷里,路边的道旁树干净洗练,总是笔直的白色树干顶着一头青翠的叶子。而现在,白桦树叶,在我不停的往返中,渐渐起了金边,进而又变为橙黄的一片,想不到已在这里度过了整个秋季,那最美的而又短暂的时光。
司机一路播放着印度的流行音乐,因为早起,我一路都昏昏沉沉,经过大半个时日,终于进入日喀则市区。听说,这座城市与上海非常交好,因为很多市政建设都是上海或江浙一带援建的,所以在公路命名等很多细节处都能感觉到。同伴先前曾经到过这里,所以一幅轻车熟路的样子,找到一家还不错的餐馆,这里的川菜馆子比藏餐的还要多,但是口味却不是很辣,想必也是因地制宜改良过了。走在新建的城市里,超市、电影院、咖啡馆、高档的消费场所一应俱全,内地人不仅仅修建了一座城市,还把城市生活也如实的照搬过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这后藏首府之名。很多先前来过这里的朋友都跟我说,他们并不喜欢日喀则,似乎在更偏远的地方就更不应该出现为自己所熟知的一切,对于远方的幻想被现实不遗余力地打破。我一样无法掩饰自己的失落,找了一辆三轮车,奔老城区去了。
参考《藏地牛皮书》三年前的资讯,旦增旅社的物价涨了四倍有余,我们试图寻找更便宜的地方,但最终为能出门便见宗山城堡,而留在了那里。旅社的卫生间非常干净,每日都拿藏香熏着,而屋内设置和内地宾馆别无二致,若不是楼道墙面的装饰画是藏区的传统图案,我都很难想象自己是睡在日喀则。
对面的宗山城堡,是一座已经废弃的遗迹,没有人看管照顾。城堡之下是一片规模庞大的老城,统一的建筑风格和井然有序建筑格局,标记着这里自然发展的人文生态。在旦增旅社和老城之间,隔着一条集市,把头的一片黄金地段,用来贩卖各种民间装饰旅游纪念品,而往后走则是农贸市场和露天台球场。我们在那里的时候,这条集市的道路正在翻修,宽阔的水泥马路,把老城和新城截然分开,位于新城部分的老建筑和民宅将被拆除。我知道,这已是有所保留的建设开发了。但开发的还不仅于此,在去往宗山城堡的途中,当地人很热情的为我们指路,城堡的背面似乎已显施工的痕迹,他们说,这座城堡当年的规模并不逊于布达拉宫,而如今他们要做的就是恢复其全貌。“等修好了,要比布达拉宫还壮观呢!”我很难想象那复原之后的模样,但眼前的这座遗迹已令我非常震撼:它残存的程度似乎恰到好处,你可以从现有的建筑形态清晰的想见它当年的规模,而历史带来的磨损又能让人深味其年代的久远。站在宗山城堡上俯视老城区的民宅,他们浓缩成一个一个的大小相仿回形格子间,错落有致的拼接在一起,传统的土木结构,平整坚实的屋顶,房屋的颜色和山、和大地的颜色一样,而城堡背后的平原地带,也同样是一片土黄的民居延绵至远。人在其中,显得渺小而谦卑;却也是他们,一点点累积出这座城池的模样。也许,这里才是日喀则的本来面目吧。
以前听人提及宗山城堡,便总以为是江孜的那座,后来才了解,其实在藏区很多重要的地方,都有城堡或堡垒存在过。而藏语中,“宗”便是堡垒的意思,若要细分地域,应是江孜宗、日喀则宗之类。也不知是何时起有了“宗山城堡”一说,其实是汉藏语的同义反复罢了。
若说这座宗山城堡的地理位置,还真是很神,一条绵长的山脉到这里突露一角后,便戛然而止了,作为防守,是最合适的地方不过;站在不算太高的山角上,两边的平原一览无余;同时依靠着身后的尼玛山脉,更不用担心有敌人偷袭。从城堡那里,会分出一条羊肠小道,沿着山脉向西南方向走,最终会汇入扎什伦布寺的转经道,日喀则最为悠远的两处建筑,因为一条小道的牵引而似乎有了某种特殊的联系。只是,不建议这样走去寺院,因为这是逆时针方向了。从旦增旅社出来,沿着往南的一条路走不多远,便能看见一条市政花了大气力整修出的步行街,它原起于寺院的转经道,而现在则是旅游商业街。也许是来的时日不对,这街上游人稀少,生意清淡,班禅的画像和玛丽莲•梦露、F4的画像一起堆放在地上,供人选择。很多商店都选择关门大吉,而街上的住户们则安逸的享受着清静。走在阳光灼烧的水泥路面上,感觉并不舒服。在离寺院门不远的地方,成群的孩子在乞讨,看见我们走来,蜂拥而至,同伴提醒说,千万不要给,给了一个,所有人都会冲着你来了。在藏区的其他地方,我并没有遇见过这般规模浩大的主动乞讨者,被孩子们前追后赶,我尴尬的逃进寺院。回头再看,他们已经锁定住下一个目标,争先恐后的跑过去,那是一辆外国团的旅游车,被堵在车门口的老太太,显得茫然不知所措。
进入寺庙院区,一切都忽然变得和缓起来,虽然也有不少游客,但是撒在偌大的院内,便也很难再遇到。这里的主要殿堂也一样在下午四点左右关门,我们便直奔仰慕已久的强巴佛殿而去,那里已聚集了不少前来朝拜的藏人,大家在进入大殿之前,都会敲击一下门楼处悬挂的大铜铃,似乎在用洪亮的铃声向佛祖请愿;走过狭窄的木梯,来到殿门口,硕大的绿松石镶嵌在地上,被排列成“万”字型;大殿之内世间最大的铜佛——强巴佛结跏跌坐,坐在3.8米高的莲花基座上。佛像高26.2米,肩宽11.5米,耳长2.2米。在他的威仪之下,每个人都屏气凝神,默默地磕头,添酥油,献哈达,诵经……强巴佛那宝蓝色的双眼,便安然的注视着这一切。1904年,九世班禅曲吉尼玛于亲自主持建造该殿与强巴佛,耗时两年得以完成;此后,这里几乎成了扎什伦布的象征。不过,扎什伦布寺的兴建,却是起于另一尊佛像。
1446年,宗喀巴的第八弟子根敦珠巴为超荐其根本上师杰尊喜饶僧格,聘请西藏、尼泊尔工匠在日喀则精制了一尊2.7米高的释迦牟尼镀金铜像。为安放此像,根敦珠巴在帕竹政权的资助下,于公元1447年9月开始动工修建寺院,历时12年将所造之像置于该寺净室内。根敦珠巴圆寂一百多年之后,在建立达赖活佛转世系统时,被追认为一世达赖喇嘛。直到公元1600年,四世班禅罗桑曲结受扎什伦布寺之邀,担任了该寺的16任法台。自此,扎什伦布寺成为历代班禅额尔德尼的驻锡地。
如今,我们习惯上所言的前藏达赖、后藏班禅便是在这四百年前才逐渐得以确定的。有趣的是,这两个被他人所赋予的头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被藏人所知道和理解,他们管达赖叫“佳瓦仁宝切”,即“最可贵的吉那”;至于班禅这个称呼,则鲜有藏人去深究其含义。
随着最后一批朝圣者的离开,看守的僧人合上强巴佛殿的大门,挂上一把大铜锁,提着一大串钥匙,悠然的走开,他顺着山坡往下,离开主殿群,一阵阵长角号声渐行渐近,好奇的跟着他的身影,我们最终看到一个院子。院门口被一群年轻的僧人围住,他们前推后涌着,却谁都不敢进那道门。穿过人群,来到院子里,便看见一方水泥铺地的广场,一边的回廊上,坐满僧人,他们的手边放着各式乐器或法器,井然有序。回廊的左侧是一个佛堂,很多游客坐在佛堂的石阶上,兴致勃勃的等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那神情颇像在色拉寺等待看辩经的人;回廊的右侧是一片草地,藏人都聚集在那边,三五成群好似家庭聚会,他们喝着自备奶茶,晒着太阳,铺着毡子躺在地上,老人招呼孩子,年轻人贴身耳语,便如生活中任意一个悠闲的午后,没有什么主题和目的。
等不多久,便听见佛乐再次响起,浑厚的长角号声起音,鼓点跟进,铜钹加入,铃声随之而来,两队身着平常僧服的僧人合着鼓点跳入广场,在节奏的引导下翩翩起舞。待问身边的僧人才明白,这是为“西莫青波”上表演“羌姆”做的彩排。每年的藏历八月初,“日启星”出现时,班禅大师和后藏的僧俗官员进行洒浴,举办大规模游艺活动,名为“西莫青波”。待正式表演时,不同的角色都会有自己的服装造型;而现在,则显得十分寻常,没有节日的浓烈气氛,也没有面具之下的神秘感。为了行动方便,跳舞的僧人没有披袈裟,赤裸的古铜色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出金子般的光泽;紧致的肌肉,随着充满控制感的运动,而有张有弛。他们神情肃穆,动作流畅,身形优雅。在这个男人创造的世界里,一点都不缺乏美感和细腻。第一次感觉到在仪式的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舞蹈,那规范的动作中,有神的启示,也有舞者的情绪;而一旦套上面具,真不知他们是否还是自己。每一场表演结束之后,僧人会做短暂的休息,接着是下一场,这样慢慢进行下去,直至太阳落山,曲终人散。
格鲁六寺8—-甘丹寺
2006-11-23甘丹寺
那天,我们起得很早,天还没有亮,只有车站附近开始显得喧闹,走过北京东路,穿过藏医院路,来到熟悉大昭寺广场,去甘丹寺的班车就在那里,虽然离发车的时间还早,但车上几乎没有空座位。一个藏族人让我坐在第一排座位前的加座上,那是一个靠窗的小板凳,而同伴则只好坐在发动机的弧形盖子上。这样的客运车,在内地已经很少见到了。车上游客不多,在我们身边坐着的似乎是一个僧人团,大约十几人的样子,都很年轻,用藏语热闹的讨论着什么,不时做出一个夸张的手势,好像要把辨经的那副架势拿出来。车上穿梭不停的还有商贩,他们卖的都是宗教用品,比如经幡、风马旗、酥油或哈达。总是一个人拿着一堆东西匆匆在车上转一圈,见没有人要买,便下车去。接着又是另外一人,拿着同样的东西上来,转一圈,又下去。并没有卖力吆喝或强力推销,也没有为了争夺客户而争吵。
远处的天边,渐渐浮现出一抹亮色,隐隐能看到几朵云彩的影子,汽车终于发动起来,载着满满一车乘客,晃晃悠悠的离开市区,跨过静静流淌的拉萨河,沿着山水之间的公路,越走越远,越走越亮,天开了,绕在太阳周围的浮云,不知何时淡去。周围的人都已沉沉睡去,随着汽车颠簸而相互支撑着,大概为了赶这一班车,都起了一个大早。
一直在河谷中穿行,经过三两个飘着炊烟的村子,车经过,带起一阵犬吠,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驶入群山深处,然后开始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往上。因为车身很长,每次拐大弯的时候,都感觉触目惊心,司机好像总是在车要冲下山坡的那刻才使出浑身力气,抡动方向盘,将车头重新拨回到正确的方向。拐过最后的一个大弯,甘丹寺便安静的呈现在眼前,车里随即响起一阵喜悦的惊呼声。
“旺古日山的山旁边,
尊莫顶山岗的山坡上,
将会聚集无数僧人。
文殊妙吉祥菩萨等,
是乌思藏、朵甘思及汉地,
众生积聚资粮的福田。
护持阿里及北方各地,
出现兴盛繁荣的寺院。”
当大成就师勒吉多吉请求宗喀巴大师指示新建寺院的地点时,他得到了如上授记。
那座围绕着半座山顶的寺庙,离我们越来越近。进入寺院区,穿过一道新修的门,售票人拿着票据,穿行在旅客中,沿着进入寺院的道路,小商贩们一字排开,售卖三色经幡。而我们则被山坡上硕大的经幡群所吸引,它们随风舞动,似乎能听见因彼此拍打而发出的“啪啪”声。顺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终于来到两山间的垭口,连缀在一起的经幡,从另一山头延伸到这边,一个藏族男人站在那里,默默祈祷。从这边往远方望去,青绿的一片,群山无垠。我们静静的退下来,沿着山坡上的小路,往寺庙群走去。
“宗喀巴离开自己的家乡来到西藏之后,便再没有回去过;然而他一直都没有一座固定居住的寺院,他的闻、思、修及讲、辩、著等事业都是在不同的地点进行的。直到年事已高,追随他的弟子侍从们渐渐对此劳碌奔波的生活感到有些厌倦,一再请求他兴建一座居住的本寺,或者掌管某座旧寺。宗喀巴直至五十三岁,在拉萨创立祈愿大法会时,才终于应许新建一座寺院,并在大昭寺觉卧佛像前祈愿,最终确定寺庙的位置。法会结束后,他亲临其地,对地基做了加持。”
走进寺院的院区,穿过一间几近废弃的僧房,在那里,我看见一排传统的转经筒,羊皮制成,上面彩绘的花纹图案依稀可辨。这种质地的转经筒在其他地方都未曾见过。走过僧房,来到一座院子前,院门微敞着,我们走进去,那里支着硕大的塑料斗篷,一个穿着汉式衣服的男子正抱着一块木板在雕刻,他的身旁,已经有好几块刻好的木板整齐的摆放着。他发觉我们进来,抬头一笑,接着埋头摆弄手中的刻刀。我们静静的看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接着便又穿过一扇院门,这家院内,树木枝繁叶茂,把角的地方堆放着很多木料和石材,甚至还有两三个一人多高的金幢。在一处废弃的讲经台上,两个男人抱着原色的木雕仔细上色,身边堆满了一只只装满颜料的小罐子,听他们说,以前都用的是矿物颜料或者植物颜料,而现在广告画的颜料也能用,而且比前两者便宜很多。问他们这是否是为重建的甘丹寺准备的。他们很自豪的点了点头。那种荣耀的神情,也许在五百多年前兴建甘丹寺时,也曾出现在他们祖辈的脸上。走过一段石台阶,来到一个大殿前,外表完好的经堂里却搭满了脚手架,朱红的大立柱和生锈的钢管混搭在一起,空荡荡的屋子,四壁光光,没有习以为常的壁画与装饰,也没有透着温暖的酥油和熏香的味道。这座还没有被加持的大殿并不具有佛性与灵性,只是一栋普通的建筑而已。
“五十四岁那年,宗喀巴大师到达甘丹寺,为刚刚建成的佛殿及佛像等进行盛大的开光仪式,并讲授了《菩提道次第论》等重要的显密经论,并且撰写了《四天女请问密集注释续》。从此以后,他就在这座寺院中安住,为甘丹寺具足所有显密教法打下根基。”
从废墟,到正在修葺的大殿,直到已经修好的经堂,甘丹寺的历史比其他的五座格鲁派大寺显得更是命运多牟。即便是如今,基本的格局再次恢复,朝圣者和僧侣络绎不绝的来到这里,这座寺院好像仍未修筑完成。我很难想象朋友曾经说过的那张关于甘丹寺的照片,存在于漂泊的达赖喇嘛的一本书中,整个院群,只剩下了两堵墙。那是怎样的两堵墙啊,黄色还是红色,石砌还是土垒,是否留有壁画,属于哪一栋建筑……一切都已不得而知。
顺着山间小道,终于来到甘丹寺的核心区,大经堂分为内外两个殿,里面的那一间据说供奉着女人不得见的佛像,于是我便游荡在外殿,高大的庙宇之内,依旧没有任何宗教装饰与壁画,几位手工艺人坐在地上兜售他们的商品,是木刻的模子,用来印风马旗、经幡或其他宗教用品的图案,曾几何时,为神制造圣物的双手为了养家糊口的竟也开始贩卖起通神的器具,这些特殊器物成了游客猎奇的玩物。我买了一块刻有蝎子的木板,想着frank是天蝎座的,正好可以送给他。而后来才知道,这块木板的用途是治疗牙疼的,脸颊的哪边出现牙疼,就将木板敷在那里。同伴从内殿出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好看的,大概都是新修的吧。殿门外,一位虔诚的朝圣者,一直在那里磕长头。
“六十三岁那年,宗喀巴大师示现涅磐之相后,为此举行了盛大规模的超度法事。为了将大师遗体完好的保存下来,作为佛法及众生积累资粮的福田,寺院用广大信众所献的十八升白银建造了被称为南杰却典的大灵塔。并用难以计量价值的各种珍宝镶嵌塔身,使其美观庄严。大师的宝贵遗体用适宜积善的袈裟等物品装裹,安放于全用檀香木制成的木匣中。遗体面朝止贡方面,背向后藏地区。‘大师的遗体面朝东北方向,这是标志从朵甘思、脱思麻直到汉地、蒙古的广大区域都将宏传黄帽派的教法。大师的遗体背朝后藏方向,是为建立从西部方向不会来边地军队及战乱的缘起。’(取其两种解释之一)到第五十任甘丹寺的法台,将银制大灵塔的外部用纯金包裹起来,成为金塔。从此以后,该塔被称为甘丹大金塔。”
在大金塔曾经存在的地方,如今也立着一座大银塔,旁边一行小字,表明建于现在八十年代。灵塔回来了,只是不知宗喀巴大师的尸骨何在。文革十年浩劫,甘丹寺有许多极为殊胜的价值难以估量的佛殿、佛像、佛经和佛塔被破坏无遗。站在绕塔而行的藏人之中,我感到无地自容,那分明已不是曾经的那座塔了,可是朝圣者的虔诚与祈求却丝毫不为之而游移,我的前辈们以空前绝后的行动力,苦上高原,实践了对佛像佛经与大师遗体的毁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形式上胜利,然而,也仅止于此了。在幽暗的侧殿里,我打开手电看墙上的壁画,一位老妇人,看见墙上有壁画,便立刻带着小辈来膜拜,手电的灯光移至哪里,她就拜到哪里。我只好小心翼翼的挨个照过主佛,希望他能看见这位老者。
似乎每个殿堂都有楼梯通向屋顶,站在那里,眼前一片辽阔,对面的山离得很远,青绿的颜色恰似温润的软玉,行车的公路如一条裙带般蜿蜒在半山间,山腰处时常浮出一丝云彩,淡淡的慢慢升腾而上,成群的老鸦掠过高空,停歇在庙宇之上,旁边山坡上,有些藏人在休憩,慵懒的卧在草坪上,享用着自己带来的干粮和茶水。一切平静而和缓。这片深藏于山野的圣地,这片被大师加持过的佛土,这片为朝圣者祈福的福地,却无言于自己的际遇。屋顶上,堆满了刻有经书的木板,一位僧人在那里晒经版。我们相视而笑,谈及那场浩劫,他淡淡地说,其实也并非都是汉人所为。其间,也有临近村子的藏民,他们抢走了佛祖的珍宝,他们将被世世代代受到诅咒,成为穷人,劳苦致死。我望着山下的一片人间烟火,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一切,大师一定都看在眼里。甘丹寺如他,承受了一切,包容了一切,无需作何解释。
下午四点,是我们返程的时间,回到班车上,先到的人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因为有更好的空位而置换。那群年轻的僧人,人手拿着一瓶可口可乐,很开心的说笑着。没有人迟到,司机准点发车。当班车掉转头,穿过寺院的大门,飞快往山下驶去时,我心中,竟是一片惘然,不敢再回头,多看他一眼。
(部分材料引自《西藏通史》下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