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死俱乐部5

2006-04-20

5、
从位于18层的办公室出来,在狭窄的门厅处等待升降机,也许是楼层太多的缘故,每每看着银灰色的升降机门自动开启,里面总是装满了衣着光鲜的男女,像豪华版的沙丁鱼罐头被启盖横置,随时可能倾泻而出。如不硬着头皮把自己如按图钉般的嵌进去,大概永远只能留在门外,等待下一盒罐头的自动开启。日日如此。过了位于10层的停车场,升降机里便只剩下我一个,身边倏忽而至的宁静,反而让人很不适应,封闭的空气里交织着各色香水的味道,浓腻粘稠的令人感到窒息。终于到了第一层,自动门开启,我快步走出来,深深的细了一口气。虽然在这里办公不过三个月,老看门人却已认识我了,大概,我是为数不多从此门出入的一个。他冲我微微一笑,说,今天下班有点晚哦。是啊,接待了一个比较健谈的顾客。我对他笑了笑,穿门而过。老人已经60岁多了,身体一直不错,但没有拿到换件指标;据说,死后要把看门的职位留给自己的儿子,楼主很满意这一安排。
地面道路已不再履行交通枢纽的重要职能,政府也就无心在此劳时劳力劳钱了。已近5月,气候反常,时有沙尘来袭,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沙子,转瞬就会随一阵风飞上了天。擦肩而过的人都纷纷立起衣领,戴着能盖住半边脸的墨镜,用最原始的方式抵御侵袭。我把手伸进外衣潜藏的衣兜,下意识的摸了摸,它还在。我情不自禁的笑着,随即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发现我表情怪异。一周前谈了位大客户,老板给了一份不小的奖励:42先生的优质心脏,保质期100年,还有97年的正常使用年限,辛普森公司出品,目前最流行的款式,比正常的心脏小很多,分量更轻,柔滑的外壳上还附着着42先生的一部分机体组织,以保证它能健康稳定的工作,公司的技术部门已经作过处理,给它设计了一个血液微循环系统,这可爱的东西还不知道自己为之服务的主人已经不在了;而移植到其它人体之后,它会有些不太适应,但不会发生排斥反应,它只需调整自己以配合新的机体运作需求,好在辛普森已经对此作过智能化的处理,一切都不用操心。只要它不间断的工作,辛普森公司的产品监控系统根本察觉不出其它异样。我温柔地握着它,甚至能感觉到42先生的余温。
走过两个街区,拐进一条小巷子,再往里走300米左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低矮的传统建筑让人感觉灰色的天空被无限放大,这些人字顶的房屋虽得以保留却十分落破,零零落落的延绵于高大的乔木和荒草中,没有成型的道路,只是被脚步压倒的草面从一个门口延伸到另一门口,不远的低洼处,以前曾是浅湖或小河,干涸过,下雨之后又被注满,再次干涸,渐渐沉积下淤泥和腐败的杂草,滋养着会在半夜鸣叫的小虫。听说,这里曾是很古老的宅第院落,作为一处世界遗产保护着。只是随着生命周期的延长,遗产总不敌财产更引人兴趣;既然这里不能变现享有,就先姑且荒着吧,几十年,一百年,或者更长时间……这到是便宜了那帮因为生命有限而无限怀旧的人们,小米,算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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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旅程20

2006-04-19

不知道夏河的得名,是否源于那里的一条河流,但与其说它是一座小镇,还不如说是一条街市,所有的繁华和生活就在进出夏河的那条大马路两边展开,马路宽得出奇,然而延伸到拉卜楞寺的那一端却是越走越窄、越走越窄。马路的两边有很多店家和旅馆,看得出源源不断的旅客已经开发了这里的商品意识,无论店家老板是否是本地人,经营的头脑都已经很强,小玩意儿和菜单上的价格也并不便宜。我找到计划中的武装招待所,本计划在这里住一晚,第二天出发去青海的同仁,但后来才发现,去那里的车只有早上才有,而给我一个下午的时间,是看不够拉卜楞寺的,所以此后的行程比原定计划推迟了一天。
这家招待所离拉卜楞寺很近,条件不算很好,因为不打算长待,所以也不讲究了,要了一个普通三人间,老板娘给我让了5块钱,就算是尽点情谊了;随后把我安排和另一个女孩同住。也是从北京来的阿,住了好一阵子了。她似乎很得意自己的安排,跟我聊起了这位同屋。唯一不好的是,住这样的多人间,店家是不给钥匙的,所以进出不是很方便,总要喊人开门。而我上楼找到房门,发现门没有上锁,简单的收拾一下,也一直不见人回来。一个房间大半的空间已经被同屋占据,有脸盆、衣架、拖鞋各种各样很生活的物品,感觉好像把整个家都搬过来了,又或者是这里的店家提供的?一时间,我也有些迷惑起来。因为她使用了靠窗的床铺,而中间一张床似乎也被使用过,所以我只好用了靠门的那一张。
下午的太阳很烈,我稍微等了一会儿,才出门,一个人沿着马路走,过了水泥路就是潦草整修过的土路,拉卜楞寺没有固定的规划,也就无所谓寺门,核心建筑是大经堂和几所著名的佛学院,而其他的附属建筑和大量的僧舍就是围绕此而慢慢发展起来的,这种自然而来的生长,却也因循着规整的建筑格局。尤其是站在后山上,看着大片大片低矮的土黄色僧舍,从这边的山脚一直延绵到对面的山脚,不由让人感到触目惊心,这里不像香火旺盛的寺庙,更似一座等级森严的学堂。所有的生活核心都是围绕着几间主殿展开的。而几里以外的街市,俨然是另一幅面孔和态度。
从郎木寺刚刚下来的人,很容易察觉到拉卜楞寺的淡漠,这是一个亲和力很弱的地方,感受不到藏区固有的热情,僧人不会跟你主动打招呼,但会主动回避你的镜头;你主动探寻的笑脸只能得到一张无言的面孔相对,你很难从陌生的僧侣那里得到什么信息,虽然他们的汉语甚至英语都可能比藏区其他地方的人要好很多。他们显得很职业化,无论是售票员,导游,还是表演者,而他们的另一个身份就是形色匆匆、似乎永远行走在冥想里的学生。虽然此前我早已被人打过预防针,但这种氛围会让一个独行者倍感孤单。我没有坚持多久就回旅馆了。很是惘然。
回到旅馆,看见同屋正坐在自己的床边打理头发,刚刚洗完澡的缘故。聊天才知道,她竟然跟我是老乡,一样辞了工作一个人出来,此后也会有自己的同伴,而且上一份工作竟然也是图书出版。想想这个世界真是很小,会在这样一个陌生地遇到有如此多相似点的人。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很久,迎来送往过很多人,本打算择日离开,却不知什么原因留下来,就这样,我们终于遇到。她在拉卜楞寺已经有了好些喇叭朋友,想介绍我也认识一下,这样就不至于感到太生疏;我婉拒了,大概,认识人也是需要缘分的,刻意求见留不住什么。傍晚时分,她和喇嘛朋友聚餐,我便一个人再次走进了拉卜楞寺。
这一次,我是沿着转经道走的,太阳渐落,转经道上的人却有很多。一直走过去,从寺庙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很少有人在中途退出,他们有自己的计数方式,天色渐暗,开始刮风,我到了寺庙另一端的白塔处,站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块多余的石头,被信仰驱动的人们如水流一般轻巧而不改变节奏的绕过我,继续自己的行程。整个山谷都弥漫着宗教凝重而自然的气氛,低低的压在头顶上,甚至能够觉察出它的分量。放学的喇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僧舍,或者加入了转经的行列;而乞福的信徒们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天黑了刮风了可能还会下雨是否需要早点回家等等这样那样的实际问题。他们执着而目的明确,生活与灵魂的架构充实而完整。我茫然的站在那里,却看着自己赖以维系的生存观在这一庞大的参照系下显得渺小而脆弱,既往所推崇而追求的真实,从来都是排斥唯心与信仰的,而眼前所见,何尝又不是一种真实呢:犹如从镜像中看到了自己,看着“她”所在的位置,那种的毫无寄托与救赎的现世,以及毫无执着与情感的生活……很难说清自己到底感知到了什么,只是感觉模模糊糊摸到了些边角。这份体悟,在以后的生活里,或许会慢慢的磨损殆尽;或许如烙印般挥之不去。我站在拉卜楞寺的角落,眼泪开始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不是因为难受,其实我挺好的,我只是想把这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表达出来,结果却哭了起来,索性放声大哭,很久都没有这样畅快过。一位带着孙子转经的阿妈在我身边停下,关切地望着我,用我听不懂的藏语问着些什么,我告诉她我没有事情,她不懂,我便只好对她笑了笑,她便也对我笑着,接着安慰了我几句,离开了,继续自己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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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死俱乐部4

2006-04-18

4、
他坐在我的对面,很精神的样子,从模样上看不出年纪,皮肤有着刻意保养之后的细腻,如果说是换肤的效用也未尝不可,眼神平静而温和,衬衣的领子有点皱皱的,一件旧衣服散发着主人特有的味道。我正琢磨着该如何称呼他,却无意瞥见在履历上的编号42,索性叫他42先生吧,来这里的人多半不会告知真名,即便告诉了我,我也懒得费心去记住,如果顺利地话,通常没多久以此名编码的人就会永远从物理层面上消失了。
42先生?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嘴角的酒窝迷人。
喜欢它么?
啊?这次论到我发愣了。
这里,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酒窝。
哦,是啊。我松了一口气。
十年前做的,当时说保质期12年,想不到大半的时间过去了,质量还这么好。
呵呵,是不是觉得现在放弃了有点可惜啊。我顺着他的话说,体现着老板要求的职业精神,却感觉怪异:我为什么要跟一个不知底细的男人,谈论他十年前购买的酒窝呢。
可惜么?还好吧。有时候看着挺得意的,但是偶尔也很迷惑,会想一下,以前没有酒窝的脸会是什么样子呢。
可以看以前的照片。我是想说,我看没人能知道了。
没有照片。
那有什么?
全息影像。
明白了,全息影像之前,你就没有留存什么图片。
他微微一笑,露出迷人的酒窝:时间过得太久了。
对不起;我稍微欠了欠身子,凑近他,低声问:我可以知道您的真实年纪么?
这么好奇?他也不由自主地凑近我,故作神秘的样子。
全息影像也就不过十几年的事情,您却连之前的照片都没有……
我应该比你年轻。
我什么也没有说。
他优雅的躺回沙发的软靠背上,双手枕头:但是我的心脏可是通过换件指标改装过的。
有必要么,如果真比我年轻的话。我目前可是如假包换的,非常珍惜自己的换件指标。
你还需要么?我可以再给你……
如果不涉及商业贿赂的话,我会仔细考虑一下。我对他笑了笑。我告诉你,你看起来很像40多岁的小老头。
他哈哈大笑,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一步到位的成熟,然后在这里戛然而止,谈判对象会永远小心谨慎的对待你,其实是对付你的容貌和他想象出来的背景。你不觉得很有意思。
我摇了摇头。
而我所面对的何尝不是一个假面具呢,呵呵。
这不是很公平么?
对!他饶有兴致的点了点头。如果你发现女友的那玩意儿也是改良过得呢?
也许她只是为了适应你?换句话说,如果你的女友足够强势,或许应该是你去做改良呢?
我不是来这里做彻底改良了么?他用奚落的神情望着我。
对不起。我再次恢复职业的表情。你……您确定么,关于您的申请?
他也恢复了郑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的保险会顺利转移给我指定的人么?
对,您将是意外死亡。
那么辛普森公司是不是也会对心脏坏死做出赔偿?
我想不会,他们宁愿请您复活,也不会承认自己保质60年的产品出现任何质量问题的。
他摆了摆手,好吧……
您还有什么需求?
目前为止,只有你们公司能够合法经营死亡业务?
对于不能以自然方式死亡的人而言,是这样。
怎么说?
需要我举例说明?
他做了一个GO ON的手势。
举一个未必恰当却是您很熟悉的例子。我们公司获知您的申请之后,曾经细致的做过调查。您的心脏是加强版的,保质期不是60年而是100年,而您仅使用了3年,也就是说在剩下的97年里,您任何与心脏相关的死亡都是不可能发生的。而且您几乎把所有可以更换的器官都做过处理,而非您告知我们的,只有心脏被替换。您的血液也做过改良,添加了修正因子,这一点是很要紧的,因为失血导致死亡的可能性被屏蔽掉了,而败血病之类的血液疾病也很难诞生在您健康鲜活的血液里,如果您想等待这三万份之一的发病几率,同样需要97年的时间,当然,您可以为此得到一大笔赔偿金。此外,您还可以选择断胳膊断腿,但是您有全险,保险公司对应的合作单位,很快能够给您补上残缺的肢体,而且丝毫不影响外观,总而言之,您给自己制造了一件金刚不坏之身,而现在却想置他于死地。
他苦笑了一下。你的文辞不错。
我露出一个表示谦虚地微笑。
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少见?
恰恰相反,这种类型是我们的主要客户。
哦?是吗,他干笑两声。
我再次露出一个表示谦虚地微笑。
他们为什么要去找死呢?
我们没有权利质询客户的动机,但是可以有一个月的犹豫期。
不用,我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接着露出一个表示理解的微笑。
什么时候开始?
签字、扫描ID,协议流程走完,合同正式生效之后,您可以自由选择。
什么死亡方式?
您可以自由选择。但是鉴于您的特殊情况,可选项不是太多。
能死就行。他满意的笑了笑,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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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死俱乐部3

2006-04-14

一转眼,一周又过去了,时间过得快,感觉还不够快,真希望一步到位,伸手就能够到结果。大奶奶走了,表妹从新西兰回来,老板也从上海过来,新办公室终于弄好了,下周就要过去,结束了寄宿他人用地的办公环境,似乎也没有什么可高兴得。在一堆陌生人中间生活,可以减少很多麻烦,至少迎面走来笑笑就好,其他的一概不用打理了。
工作还是一如既往地忙,其实缺了你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那么多的人都像嗷嗷待哺的雏鸟,伸长了脖子等着肥缺,所以缺了你也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也许缺了你还更好一些呢。至少解决了其他人的就业问题。
当初,成立这个找死俱乐部大概也就是这个目的吧。活人越来越多,死者越来越少,那些不幸没有获取换件指标的低级份子被自然死亡淘汰掉,而那些幸运者的生活则被几十倍几百倍甚至在理论上无限制的延长。对于功成名就的人而言,还有什么比继承更无可奈何的事情呢,如今继承法荒置的近似于被社会抹杀掉,人们不再为子孙谋福利,而要给自己创造未来,于是乎所有的人都空前绝后的高效发动着主观能动性,生态环境在强弩之末嘎然而止,一点一点地又被拉扯回来。那谁谁说了,不到最后一刻,如何能知道结果?问题是没有人知道何时是最后一刻。原始的造人运动依然继续,却被巧妙的控制在某一层面,一方面提供着充足的劳动力而同时还能制造点微不足道却可拿来调剂的消费市场,他们拥有生育指标,却没有换件指标,很简单,他们买不起,买不起的人有权利和义务来生育,以弥补自己死去之后缺失的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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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死俱乐部2

2006-04-11

刚写过一篇,想不到家里真得就死人了。晚上11点,爸爸打电话过来,说,在松滋老家;我便笑着问,是不是去看奶奶呢?因为前几天就是清明。每年的这个时候爸爸都会回去。电话的一端,欲言又止,说,是去看奶奶,你的大奶奶也去世了。听不出爸爸哭过,但声音低沉。
印象中,大奶奶似乎身体从来就没有坏过,80多岁的高龄,看见我们回家,总会张罗着忙前忙后,做一顿饭菜,总要摆上满满的一桌,而我们只是想请老人家安静下来,一起说说话,可是她大半天的日子就呆在厨房里,还不愿意让我们进去,说,太脏太呛,你们先坐在客厅歇着吧。等到吃饭的时候,她会不停的让我们夹菜添饭,甚至哆哆嗦嗦的送菜过来,肉块总是在行进到一半的时候,从不受控制的筷间滑落,掉在大木桌上或者别的菜碗里,爸爸便用手捡起来,送进口里,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大奶奶看着就会很开心。咧嘴笑着,门牙已经掉的差不多了。一大桌的饭菜,我们从来都没有吃完过。饭后,她便给我们倒上热茶,安排着坐好,而自己开始收拾狼藉的饭桌,小林哥哥和嫂子会帮她,但她从来都不允许我们动手。我对大奶奶的全部印象,似乎都是围着那张桌子展开的。
她已经病了很久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怎么告诉你?
……
工作还好么?
还好。
身体还好么?
还好。
那就好。
你们呢?
也还好。
可是,你们等大奶奶死了,才告诉我。之前,也都是还好。
……
我想说,我想回家,而现在连回家的借口都没有了。活人是不用被关照的,因为他们把关照当成不该要求你承担的负累。死人也是不用被关照的,因为自然有人去料理,而你又无法在第一时间赶到。病人是应该被探看的,可是没有人告诉你。于是你一直以为时间不动老人不死,你看得就会一直存在。结果呢?人死了,你还记得她的模样么?你还记得你的承诺么?你总是对老人说你会回去住几天的,可是,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春华秋实你又忙着享受时光,你终于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回去的日子,你终于没有和老人共度一段时光,于是你的所有记忆都只是停留在那一米见方的餐桌上,你总是吃饭之前来吃饭之后走,匆匆在过世的奶奶的坟前磕几个头,陪活着的大奶奶吃一顿你觉得味道不怎么可口的饭。你还记得你的承诺么?是不是下一次回去,你应该在大奶奶的坟头躺一晚。你答应过的,是的,你答应过的。而如今,这承诺成了你荒谬生活的烙印,我们都在做什么呢,忙忙碌碌浑浑噩噩,所有的执著都在死者面前瞬间迷失了。
上次见过大奶奶的时候,是零四年,这两年间,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大奶奶不在了。何家又多了一抔坟,在自家的地里,两个女人安静的躺着,她们都比自己的丈夫活得长久,却未必幸福,这种长性让人觉得残忍。
爸爸声音的背后一片嘈杂,我想起了我的奶奶,也是那死后的一片嘈杂,白的黑的,然后,全都变成了灰的,我们还要坚持多久才能等到这一刻,却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忘记……
零四年回老家,别的没有干,却给每一个在世的老人拍了端正的照片,人活了一辈子走的样子应该是衰老、真实却不难看的,不能像我的奶奶,仓促的在一张合影里,抠出一个小小的人头,然后放大放大,模糊的连眼睛的样子都看不清。那太可怕了,我一直觉得奶奶的消失是由影像的模糊而造成。我拍下他们,要让我的老人们在镜框里清清楚楚地看着我们,要让我们在记忆模糊的时候能够准确的找到消失了的面孔。然而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徒劳,天命不由人定,大奶奶的遗像,又会是哪一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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