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家和学校离得很远,每次放学就一个人做公车回家。在车站的旁边有一个小书店,等车的时候就去里面翻书,看到想要的书就攒零花钱来买;大概五六块钱的书也要熬一个多月才能拿到手。印象很深刻的一本是最初到买的《聊斋志异》绘本。因为是图画书,害怕家人知道了说乱花钱,只能藏在抽屉下面,每每看见父母的卧室关了门,才拿出来仔细的翻。图画就是传统水彩绘制的,无论是妖怪还是佳人都非常美丽;简约的文字让我也能把故事读个大概。时至今日,其间细节已经记不精确了,大抵留下的感觉只是这其中的人物多为爱情激进派,爱上了就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上天入地落俗成人;或者干脆灵魂脱壳,一阵轻灵的相随数载;直到有了重返肉身契机,才一个团圆皆大欢喜。小时候哪懂得爱情能鬼魅到这般甜蜜,只是觉得好玩。
中学之后屡屡搬家,那《聊斋志异》绘本也不知遗失在哪里;身边的书倒是越来越多,看的东西也越来越杂,再往后竟发现了一个不成规律的定势:似乎年代越是往现在走,小说中的爱情就越是捉摸不定。如果不能跟妻子长相守的话,总还有个情人来依托的;而再后来便是情人也不可把握——没有了灵魂脱壳的追随,也没有了才子佳人的故事。好像爱情失却了鬼魅就不免来得残忍。
最近又翻了一本书,发现它竟然也是一个关于灵魂脱壳的故事,仿佛看见老友一般心里不胜欢喜,小时候看聊斋的一幕又浮现出来。然而,仔细看完之后才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村上春树的“斯普特尼克恋人”独自坐在高高的摩天轮上,看见自己的肉身在黑暗包裹的房间里与男人性交,以至心乱气躁一夜白头失了灵魂;此后被一个随性的女子爱上,两相交好度假于海岛上;然而脱壳的灵魂终究是没有回来,是不是因为白了头发,灵魂就不认识呢?当“没有灵魂”的事实被那个随性的女子知道之后,那女子也莫名其妙的失踪了,失踪了很久——就像被蒸发了一般,连同她们的爱情。然后她又毫无征兆的回来了,带着一身疲倦却毫无答案。只是大家都活的照旧,没有人追究灵魂是不是回来了,没有人再谈论“被爱”或者“爱上”。如果曾经有过爱情的话,它终究随着灵魂脱壳飘然而逝了。
我不知道日本的村上是不是也曾读过聊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喜欢灵魂脱壳的爱情故事——译者说村上讲述的只是一个关于孤独的故事,“斯普特尼克”的意思是“旅伴”,然后被用在一颗永远无法回收的苏联卫星上,而在那颗卫星上还有一只活着送走的莱卡狗。这一切都早有预谋暗示爱情的无疾而终,灵魂脱壳不再是摆脱孤独的最后挣扎;而是为否绝爱情埋下的伏笔。
——“自那以来,堇便在心中将敏称为‘斯普特尼克恋人’。堇喜欢这句话的韵味。这使她想起莱卡狗,想起悄然划开宇宙黑暗的人造卫星,想起从小小的窗口向外窥看的狗的一对黑亮黑亮的眸子。在那茫无边际的宇宙式孤独中,狗究竟在看什么呢?”
也许,狗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也许,斯普特尼克恋人根本就没有爱情;也许,有了灵魂脱壳的鬼魅爱情也未必来得瑰丽。叫人不再奢望有什么能够对抗孤独的东西,比如爱情。
我的恋人灵魂脱壳
2004-01-08今天感到非常之寂寞,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的情绪周期又上来了,是不是因为看到了自由感觉关于可可西里的调查报告,是不是因为江湖评片里各种各样风马牛不相及的说词,是不是因为今天的工作又已经早早的做完了。跟同事也无话可说,我是想说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语言来交流;然后,天一下子就黑掉了;我看见我的偶像也一下子就跌了下来。释迦牟尼和杜尚在我还没有解读完成的时候就开始影响我了,谁叫他们是如此相似?谁叫他们生性就有质疑前提的习惯?我不想就我爱的东西或者情绪或者当前而发表言论,一旦可以言说就不复她本来的面目了。当林播告诉我我可以就我看到的东西我感受到的东西写一些东西时,我确实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可是转念一想:这种感觉却并不适用于我,我从来就不相信可以通过某种有形的手段来交流,比如文字或者语言、图片,因为甚至都没有掌握相同的解读密码,得来的判断更是千奇百怪,而大家都是通过判断来规划自己的轮廓的,那么谁又愿意暂时放弃自己的判断来尝试别人的角度呢?担心自己的迷失,其实还是无法肯定自己,安全,对于我们这种动物来说真是奢侈的词汇。在我这里或者在别人那里:交流的方式总是有排他性的,带着排他来实践交流的目的,这就是我们的作为么?就慢慢的去碰吧,去找吧,一年不行还有一年,不然再加一年,直至死去。所以你可以不跟某个人交流,你可以跟某个附着着感受的东西交流:比如音乐、小说、电影等等诸如此类的文化产品,就像大浪淘沙一样去找寻,这并不会增加多少“遇到”的几率,和所花费的时间与经历相比;还有可能的是你找到这个东西背后的“某人”已经是不可接触的;那么最多能得到的也是“通感”而非“交流”。那么即便找到了可以交流的某人又如何呢?交流的快感与恐惧交流失去的痛感天衣无缝的交织在一起,所以对此,我已经不期望什么了。大抵知道如此就可以了,不去设想,不去判断,吃饭的时候吃饭,睡觉的时候睡觉,呵呵,颇有点禅宗的意味了是吧,你看一说就假了。不说这个了,究竟谁都不得解脱,如果真的解脱了,禅宗不得流传,而需一代一代随机的顿悟,就像出生一样,死掉的一切都随之而去,他成就的经典只是他的;活着的从头开始,吃饭睡觉还有顿悟。知识或者更明确一些:理性是可以被教授的,因为它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所以也不以个体的深灭为转移,可是佛道提倡的顿悟感受则是唯心的个人化感受,与理性的对立,如何能够通过言传身教得到其精髓呢?佛陀也在寻求有悟性的人来继承他的衣钵,然而养活他的信仰他的却是更多的与悟性无关的人;佛陀无辜佛陀无奈,佛陀也是人而来的,六年的迷途不算短,可是它的存在总是有必要的。哪怕是佛陀也走不出现世的悲哀人的存在。那么杜尚的一切又是从何而来的呢?我不知道为什么王瑞芸会如此的崇拜他,类似于某种对佛陀的崇拜,同时她还好奇为什么美国的现代艺术家会如此的骑在巨人的肩头上为所欲为,同时她还深深的为这些现代艺术家并没有得到杜尚的真传领略他的精髓而扼腕叹息;如果她真真是这么觉得,那么她又如何是得了杜尚精髓的主呢?连基本的平易都没有,恐怕连杜尚看到了也还是会一笑料之吧。过多的表达自己的主观,于我现在看来真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并非讽刺,只是觉得有趣,有趣的对象也包括自己。如果追求一切前提的前提,剩下的只是最基本的生存问题,如果最基本的生存问题在某种环境下,比如成为和尚或者道士或者名人,那么剩下的就是控制自己不要考虑生存之外的事情,可以活着,可以做事情,可以微笑,可以唱歌,可是不要考虑——考虑这些的缘起缘落大小深浅,让别人去添加意义,让他人去考虑自己认为没有结果的东西。这是懒人哲学,从中不仅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表情还能看到五花八门的人性,多好呀。生活如此丰富,只是挡不住寂寞。
3个月前,有个朋友忽然辞掉了薪酬很高的工作,买了画室专心画画,结果现在积蓄用尽,画却买出的不多,最近见到他,感觉很是潦倒。我劝他再去找一份工作,至少日子总要过得去吧。可是他说:“回不去了。而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觉得现在挺好的”。“挺好?”我叫起来,“你这么请客,要我买单;还挺好?”他笑了笑,“你喜欢杜尚吗?你去看看杜尚吧。”
杜尚——1887年7月28日,出生于法国Blainville,公证员的儿子,杜尚-维龙的弟弟,因逃避兵役而“速成”艺术家,给《蒙娜丽莎》画上小胡子,把小便池送去展览,试验性《下楼的裸女》,暗地制作《大玻璃》,常年与人下棋,总被社会关注,拒绝吸纳入伙,影响千千万万……据说他去世的时候很安详,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很快乐。杜尚被卡巴内引导着讲述自己的生活——时刻被公开的自己的作品。
《杜尚访谈录》——自序告知“读者不妨先读访谈录之后的附录,其中集中地介绍了杜尚的艺术和人生,聊可作为访谈录的导读”。然后我翻看目录:访谈录之一《八年的游泳课》,这的确是个隐喻深厚的命题:艰深。之二《一扇朝向另一些东西的窗户》,我不知道一扇窗户本该朝向哪些东西:古怪。之三《通过〈大玻璃〉》,似乎涉及到了创作领域的问题:专业。之四《我喜欢呼吸甚于喜欢工作》,这个简单易懂富于感情,只是对于工作,杜尚从来没有像需要呼吸那样需要过,谈到喜欢自然也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事情:牵强。之五《我过的是一个侍者的生活》,如果“侍者”这般单独拿出来说,想来也是不简单地角儿(要不就是简单至极),那么杜尚为何出此言呢?不知。单看标题就觉得实在了不得,难怪我的朋友会就此选择一条非同寻常的道路,虽不能说是杜尚一招命中他的要害,可也是身中其毒的必然反应。
我不得不响应译者的忠告,老老实实的从附录看起。怎么看也不想是在看一个人的生平,到更像是美国现在艺术简史。众多耳熟能详的舶来艺术比如什么达达艺术、什么行为艺术、什么超现实主义、什么……都能和这个在自己的国度得不到“应有重视”和“正确认识”的杜尚搭上联系,或者杜尚干脆就是这些流派的始作俑者。然而他只是在各个形式领域里浅尝辄止的小试牛刀,把发扬光大的宏图伟略都留给了美国新兴的艺术家们;他们在杜尚的身上看到了“速成”艺术家的通路(尽管他们很多人并没有杜尚深厚的内力),是否能逃避兵役也不再成为主要目的。在杜尚“艺术可以非艺术”的思想指导下,美国现代艺术空前繁荣起来;而译者不免为此而扼腕叹息:“(那些后继者)他们似乎的确把杜尚的思想贯彻得不能再彻底了。然而奇怪的是:即使他们做到这个程度,他们依然还是没有达到杜尚的境界,真的没有。……他们似乎谁也没有勇气像他(杜尚)那样肯作了无牵挂的平常人。”我只是纳闷,杜尚当时已经是一个小有成就的艺术家,哪怕失守做了什么错事,也会有一堆评论家来论证“错”的合理性,那么他还需要牵挂什么呢?而那些尚未称为“艺术家”的艺术家们又怎么可能“了无牵挂”?如果真是这样,恐怕连进入的门槛都没有了。这大概是个前提有无的问题,而非简单的现象比较。再退一步讲,如果真有人活脱脱的把杜尚有内到外的继承下来,可能别人忘却的几率更高:谁会记住一个“杜尚第二”呢?连嘲弄和讽刺都来的好无新意。
其实说到底,大家无非是对杜尚的“自由”顶礼膜拜,杜尚轻而易举的把艺术变成了非艺术,因为他不想中艺术的毒:“在我看来艺术是一种瘾,类似吸毒的瘾。……艺术的存在绝对不是如同真理的存在一般。可人们谈到艺术会用对宗教般虔诚的态度,为什么艺术会受到这样的推崇?它等于吸毒,就是这么回事。”那么在“艺术可以非艺术”之后呢?当这句话如同“艺术不可以非艺术”一样成为固定的判断之后,是不是新的毒素又产生了呢?杜尚给自己圈定了自由,可是拿过他的“自由”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就依然还是桎梏。
我想我是该找那个朋友谈谈了,问问他:你是不是中了杜尚的毒?
自从大爹抱定终身不娶之后,我们就不得不默认他将与猪过一辈子的事实了。
大爹是亲爷爷和亲奶奶生下的第一个儿子,头一子——多少有些特殊意义;所以自娘胎里就被做上了标记——大爹的右半边脸几乎都被一块突出的肉色的胎记占据了:右眼悄无声息的隐藏在胎记里,以至于亲奶奶在最初的几年里以为大爹是独眼;右嘴唇因为胎记的缘故比左边要高出很多,说话一快就发音含糊。据说大爹小的时候胎记还算小巧,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那记号也越变越大,颜色越来越深;直至后来到了野狗见到大爹也要侧目而行的地步。
为此最伤心的还是亲奶奶,好不容易在两个女儿之后得了儿子,却又生的这般特殊;她不得不再次怀上孩子,随后有了我的二爹、三爹直至我的爸爸……在第十个孩子出世之后,亲奶奶习惯性的生育工作终于戛然而止。此时我的大爹已经二十有余了,作为对不完美身体的补偿,大爹的活得十分健康,好几次家乡闹瘟疫,瘟疫都避他而去,就像流水绕过石头一般。这种奇特的生命力让长辈们突发奇想,渴望借此延续家族的血脉,即便略带些面容狰狞的基因也算不了什么——得了大好处总该有点牺牲吧。于是族人纷纷在自己的身边网罗女子,給大爹牵线搭桥:起先还看看家族门庭之类的,后来只要模样周正手脚齐全就行,再到后来上自三十五岁的离婚女性也可考虑了。
大爹从来不担心什么,仅以“长得丑不是错,出去吓人就不对”的态度坚持在家养猪,直到亲爷爷和亲奶奶寿终正寝,直到小猪成大猪大猪生小猪往复了五次之多,直到爸爸娶了妈妈妈妈生了我我长到2岁——也从来没有终止过。
两岁,那是我和大爹的第一次见面:大爹开心的抱起我,妈妈却有点担心,我伸手去摸大爹脸上的肉胎记,大家看着惊呆了,我旁若无人嘻嘻微笑,搂住大爹的脖子(根据妈妈的回忆)。“血肉相亲、血肉相亲……”爸爸擦着额头上的汗说;紧张气氛顿时像撒气的皮球一般松弛下来,“大哥这么亲孩子,干嘛不自己娶房媳妇生一个么?”不知谁就势说了这么一句,大爹却白了他一眼,“非得跟人过么?……我带贝贝,看小猪仔子去了——”
自此,再没有人提起大爹的亲事,大家开始跟大爹多谈猪仔的事情;每每说到兴奋处,大爹脸上的肉胎记总是一颤一颤的。
据说,只有我和猪在见到大爹之后,没有表示吃惊,甚至还表达了一通亲昵。
城门
很喜欢那座老城,总想好好写它,可是总也写不好:心中的那个印象一落到纸上,便模糊起来——好像墨汁落到水里,淡淡地化开了。
小时候一直住在城外,每每进城都要走过一道长长的弧形的城门,那么长,一眼望不到头的样子。进城门的那一瞬间,总觉得它是黑压压得扑将过来;悬着心紧张的走在城门中,忽见大片阳光“哗”的一声倾泻下来,把刚刚适应黑暗的眼睛打得措手不及,城里的景象就从这白花花的阳光里显影而出。于是悬着的心放下来——我进城了。
进城就好,城里有商店,城里有学校,城里有理发店,城里有餐馆,城里有邮局,城里有公园,城里总能生出各种各样没有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城里能有什么是没有的呢?没上学的时候,进城就像上北京,单是趴在橱窗外看上半天也是很美的享受了,如果能够到商店里买一件自己喜爱的东西,那就是比过年还要欢喜的事情了。上学以后,进城忽然成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来来回回走的就是一条路,进进出出的就是学校城门和家,说来说去的也无非就是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