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很早就被欣欣的电话叫醒,听到对面传来抱歉的声音,心里很过意不去,是自己起的太晚,很多时候在半梦半醒之间,我都选择了赖床,而让时间白白流逝了。
罗罗蹦出来说,桑耶寺似乎写得不如格鲁六寺,虽然心里还比较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听她想接着写桑耶寺,心里倒是高兴得很,一下子很释然了,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把桑耶寺写成什么样子,文字的神秘对于作者大概也就在于此,在没有动笔之前,所有意向在脑袋里混沌如一碗粥,只有一个字一个字的写成了,才会有过程中抽丝剥茧的快感,才会有结果中识得庐山真面目的快感,而在此之前,只是在摸索好似盲人摸象。
所以对于桑耶寺,我也不知道文字里的他会是什么模样,它之于我的美好对于别人就未必有何意义,而这样美好,我并没有把握能够用文字体现出来,更害怕的是,它会像某种咒语,当你说出来的时候,它的意向和内容就随着声音的消失而消逝了。很多东西,对于我写下来就是为了忘记,大概这一次我还没有找到前往忘记的通路吧。
桑耶寺续
2007-04-05桑耶寺8
2007-04-02拖拉机一路狂奔,远远的就能看见村庄里的几点灯火守候在前方,那感觉竟和回家有几分相似。到了寺院门口,我们拖着麻木的四肢下车付钱,司机打着唿哨愉快地离开了,那对老夫妇下车后便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偌大的寺院此刻变得寂静无声,只剩下我和同伴两人,摸索着向寺院旅馆走去。
旅馆旁边的餐厅里烟雾缭绕,其间穿梭往来的还有数不清的苍蝇,几个藏人在临窗的座位上喝茶,一个老外正在与面前的牛排斗争,我则死死守在有插线板的那个位子上,给手机充电。不知为什么,房间里没有插线板。同伴要了炒饭和甜茶,焦灼的等待着。两人饥肠辘辘。奇怪,竟然没有看见温普林写过的那一只狗。同伴忽然说。哪一只?我问他。据说是一只黑狗,他的后腿被汽车压断残废之后,一点点地坏死,一点点的风干,最后竟成了薄薄的一片拖在地上,但这只狗依然能用前腿奔跑,好像披着黑披风,非常凶猛。八九年,温普林来桑耶寺,就真地见到了。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天知道那只狗在哪里。我笑他。再说,就算见到了,又能如何?他想了想,说,不能如何,大概只是想看一看吧。
两年后,问朋友借马丽华的一本书来看,其中讲青朴山的时候,说过这样一个由经书记载的故事:
藏王赤松德赞八岁的女儿哈姜白玛得了寄生虫病,痛得死去活来,从桑耶送到青朴莲花生的修行洞,请大师医治。莲花生用圣水使她死而复生,但又生而复死。便有疑问说:如果说这女孩福气好,何以八岁离开人世;如果说她没福气,何以能生为公主?
莲花生回答,这与福气无关,而在因果。藏王你因前世修行积累了无上功德,曾发愿今世为王,而成为藏王。但因有一苍蝇从你耳边飞过,你无意中捏死了她。你当时非常懊悔,许愿说,来世愿你转生到我身边。所以她便投生王室,作了你的女儿。但因其前世罪孽深重,所以八岁便死。这是果报。
藏王虽豁然开朗,却仍然悲痛。他询问女儿的来世如何,莲花生不忍心增加藏王的悲伤不想解说。但经不住赤松德赞的再三恳求,大师说:由于从前的罪孽,她来世将投身为桑耶林子里的一条拖着后半身的狗;经历六轮这样的残疾狗之后,在经过四轮雅砻地区的残疾妇女,她将会转世成为一个查日国王的王妃。经历无穷世之后,她的最终结局是投入天国佛的怀抱。
温普林的本子里,没有讲过这段故事,却见到了那番模样的狗;马丽华没有亲见那只狗,却记下了那位僧人试图讲述而我却未曾明了的传说。那间白房子地上的圣迹,或许就是当年的小公主跪在莲花生面前时,膝盖留下的痕迹吧。
桑耶寺6-7
2007-04-016
在上青朴之前,我从未对他有过任何的了解,也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住在八郎学的那段时间里,邻居有一天忽然敲门来说,要上青朴,问我去不去。我茫然的看着他问,青朴,哪里啊,我不去。于是他们便走了。第二天回来,大家一起吃饭,邻居不停的感叹,青朴真是很好。那么好在哪里呢?我问他。他想了很久,说,我讲不明白,只是自己心里知道。当时,我狠狠嘲笑了他一顿,那种一味感叹却不明就里的人,在西藏见到的太多,多半只是为了吹嘘自己的经历不凡而表现出来的状态。而现在想,如果有人问我青朴好不好,我也会说好。至于好在哪里,我也说不清。
或许是长久以来,已习惯用一种范式去看自己看别人,出生始,有家人,长大了,有学校,成熟了,有单位,再大些,又有了家庭,说是来来去去一个人,又有多少是自己这一人呢。即便是从小就知道的汉僧,也多需要寺院来做组织,游僧隐士好似特例中的个例;而偏偏在西藏就有两支佛教派系宁玛巴和噶举巴,他们的传承与修行更多体现在个体行为上。说是历史原因导致的也好,或是创始人行为的影响也罢,青朴山,延绵上千年,所佐证的也许只是某种个体意志的决绝。这里的高僧有一天会真的虹化而去,还是被天葬了喂鹰喂狗,这些重要么。我们顺山而下,沿途经过一处泉眼,是这些流水使青朴之所以成为青朴的生计来源,很多修行人背着铁桶在等待取水,也有不怕人的走兽和飞鸟直接在饮水,偶尔会有人寒暄几句,静默的高山,忽然显得热闹起来。围绕着泉水,修行洞也格外多些。阿婆从背包中取出一个乐可瓶接了一些水,让我们都喝上几口,说是神水;随即又把瓶子灌满,准备带回家乡去。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的修行洞,在一个偏僻的山角,遇到一位老尼,她是阿婆的同乡。两人相见,寥寥数语,竟有些哽咽起来。老尼拉着阿婆的手,把我们带到她的修行洞,那里洞口敞亮,夕阳透过繁密的灌木,斜斜的照了进来,石头和器皿静静感受到阳光的温暖。两人在那里聊了很长时间,阿伯蹲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独自抽烟,同伴拿着相机在四处转悠,我坐在她们旁边,虽听不懂细节,但能觉出她们大致在谈些什么。不知为何,老尼的几句话,忽然让阿婆哭了起来,很伤心,阿伯走进来安慰她。老尼平静的从褪色的腰带里掏出一个小塑料包,从里面取出一些黑色丸粒,拿身边的一块塑料布裹住,递给阿伯。阿伯恭敬的接了过来。老尼随即又想掏出一些给我,我慌忙示意不用了,因为不知是做何用,也不信仰佛祖,这些珍贵的东西,于我而言,不具意义。但阿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收下吧,孩子,这是甘露。我只好默默接住,心里却很不安,离开时给老人留下一些钱。老尼送我们出来,阿婆一直拉着她的手,绕过山腰,便不要老尼再送了,那么大的年纪,一上一下会很辛苦,于是老尼就站在路边,看着我们下山。走了很久回头,还能望见那里依稀站着个人影。我悄悄问阿伯,阿婆刚才为什么要哭。他告诉我,老尼说她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几十年,不打算再回去了,还请阿婆不要告诉自己的家人,她在青朴山,她想安静的死在这里。
7
下山之路崎岖,却并没有觉得难行,大概仅用了上山的一半时间就走完了全程。来到山脚的那户人家,阿婆阿伯依旧是不着急,要了一壶甜茶慢慢喝。而我一时间还平静不了,心头跳得很快,只好在院子里转转,看着置身世外的青朴,竟感觉自己像是刚刚才开始认识他。阿婆走过来说,他们要上路了,走过下山的土路,然后再坐车,问我们要不要同行。看着蜿蜒崎岖的小道,我再也不想迈出半步了。她见我面露难色,便笑着和阿伯上路了。早已休整好的拖拉机手走过来,开心地说,我们上路吧!拖车厢里的大包土豆没有了,我们只好坐在车厢的沿子上,死死把住旁边的栏杆。拖拉机刚拐到土路上,司机便灭了引擎,让拖拉机顺着地势自己往下滑,一路颠簸自不在话下,那种毫无控制的冲撞才真让人心惊胆战。这才明白刚才阿婆为什么暗示我们最好走下坡路。再看同伴,早已脸色铁青。我打趣道,你是不是讨价还价得太厉害,把司机回程的油钱都给省掉了啊?对方自然无暇理我,全身心都寄在自己的安危上。原以为走路下来会很慢,可是阿伯他们的身影却一直在我们的前面晃悠。回看青朴,变得越来越小,繁茂的植被中,人的踪迹被悄无声息的湮没了。
在青朴山的对面,太阳落下的地方,渐渐升起一朵五彩祥云,起初只是粉红色的一点,随后慢慢在四周涌起一片片莲花瓣的形状,颜色由浅及深,或明或暗,他们凭空而来,次第开放,始终保持着花朵完美的形状,逐渐升腾而起,好似拥有生命一般,但在其周边,万里无云。那是佛祖的莲花宝座,和在宗教壁画中看到的如出一辙。霎那间,我竟疑惑起来,那些壁画上的图案,是画者的内心观想,还是他们的亲眼所见呢。拖拉机在路边停下,早已等在那里的阿婆阿伯上了车。转念再去看那朵祥云,却已经幻化无形,最后一抹阳光被收了去,天色黯淡下来。
桑耶寺5
2007-03-29什么时候上来的?
哪里人啊。
生活的怎么样。
打算什么时候下山?
阿婆像个记者,每每遇见修行人,就会问同样的四个问题,他们用藏语一问一答,我们在旁边不知所云;这时,阿伯就来当翻译,讲给我们听,据说这里的修行人现多是桑耶寺提供给养,除此之外还会有朝圣者带干粮上来送给他们。青朴的修行人有两百之多,多数是尼姑,需要在桑耶寺登记造册才能上山修行,藏区各地的人都有,无一例外的说自己在青朴山修行很快乐。同行的阿婆阿伯只要遇到修行人,就会给一毛钱,我们也这样做了,施舍和接受都非常自然。表象上的物质优越,在这里带不来丝毫的优越感,一个擦肩而过的老僧甚至是在略带同情的看着我们:这么老远的过来,还带着一身铅华。某些世俗的气息早已远在他的视野之外了。有些修行人会邀我们进屋,而我们只能一个一个的进去看看,因为洞内的空间实在太小,一个人或许还能转身,两个人待着就只好面面相觑了。有的人会拿出一个磨损的很厉害的可乐瓶子,里面装着些浑浊的水,后来才知道那是用甘露丸泡制的,每次只倒出一点点,让我用手掌接住,喝下去,剩下一点用来抹头顶。虽不知其中的含义,但每次这样做的时候,都不由的心存感激。
爬上在山下曾经望见的那几间白色房子,才到了青朴山的核心所在,那里曾是莲花生大师的修行洞,如今已兴建的颇有些庙堂的规模了。里面的僧人正在诵经,明亮的阳光透过橙黄色的窗帘,给他们的袈裟镀上了一层金色。阿婆在佛龛前磕起了长头,阿伯带着我们爬上屋顶的平台。从这里看过去,青朴山的葱郁,大河滩的灰黄,江上气氲的黛色,对岸远山的靛青,以及瞬间幻化的行云,真实如梦幻泡影,让人感觉像置身世外。我们在这儿把隆达洒下去,看着薄薄的纸片随风起落,内心格外平静。白房子后是一大片经幡,新新旧旧一直连缀到山顶,于是把自己带来的五色经幡也系在了上面。
离开那里,经过一个在大石下的修行洞,洞里的老僧对阿婆讲了几句,阿婆便兴冲冲的奔到石头背面,过了一会儿走回来说:你们也去摸一摸,那是莲花生大师的脚印呢!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看了良久也没有发现。什么都没有啊。我回头说。看见那块金色的么?阿婆问。是啊,看见了。再仔细看才分辨出脚掌和脚趾,实在太大了,把手平摊着放过去,不及脚掌的五分之一。这还是人的脚印么,这一闪念的想法,忽然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虽然莲花生确有其人,但早已不是我等意义上的同类了。
什么时候上来的?
哪里人啊。
生活的怎么样。
打算什么时候下山?
阿婆像个记者,每每遇见修行人,就会问同样的四个问题,他们用藏语一问一答,我们在旁边不知所云;这时,阿伯就来当翻译,讲给我们听,据说这里的修行人现多是桑耶寺提供给养,除此之外还会有朝圣者带干粮上来送给他们。青朴的修行人有两百之多,多数是尼姑,需要在桑耶寺登记造册才能上山修行,藏区各地的人都有,无一例外的说自己在青朴山修行很快乐。同行的阿婆阿伯只要遇到修行人,就会给一毛钱,我们也这样做了,施舍和接受都非常自然。表象上的物质优越,在这里带不来丝毫的优越感,一个擦肩而过的老僧甚至是在略带同情的看着我们:这么老远的过来,还带着一身铅华。某些世俗的气息早已远在他的视野之外了。有些修行人会邀我们进屋,而我们只能一个一个的进去看看,因为洞内的空间实在太小,一个人或许还能转身,两个人待着就只好面面相觑了。有的人会拿出一个磨损的很厉害的可乐瓶子,里面装着些浑浊的水,后来才知道那是用甘露丸泡制的,每次只倒出一点点,让我用手掌接住,喝下去,剩下一点用来抹头顶。虽不知其中的含义,但每次这样做的时候,都不由的心存感激。
爬上在山下曾经望见的那几间白色房子,才到了青朴山的核心所在,那里曾是莲花生大师的修行洞,如今已兴建的颇有些庙堂的规模了。里面的僧人正在诵经,明亮的阳光透过橙黄色的窗帘,给他们的袈裟镀上了一层金色。阿婆在佛龛前磕起了长头,阿伯带着我们爬上屋顶的平台。从这里看过去,青朴山的葱郁,大河滩的灰黄,江上气氲的黛色,对岸远山的靛青,以及瞬间幻化的行云,真实如梦幻泡影,让人感觉像置身世外。我们在这儿把隆达洒下去,看着薄薄的纸片随风起落,内心格外平静。白房子后是一大片经幡,新新旧旧一直连缀到山顶,于是把自己带来的五色经幡也系在了上面。
离开那里,经过一个在大石下的修行洞,洞里的老僧对阿婆讲了几句,阿婆便兴冲冲的奔到石头背面,过了一会儿走回来说:你们也去摸一摸,那是莲花生大师的脚印呢!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看了良久也没有发现。什么都没有啊。我回头说。看见那块金色的么?阿婆问。是啊,看见了。再仔细看才分辨出脚掌和脚趾,实在太大了,把手平摊着放过去,不及脚掌的五分之一。这还是人的脚印么,这一闪念的想法,忽然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虽然莲花生确有其人,但早已不是我等意义上的同类了。
